他看着仆从在他面前挣扎着想爬起,和小时候自己被推倒在地的时候一样,被殴打的记忆浮上心头,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踹了仆从一脚。

    仆从是新来的,没有老家奴对他的嚣张跋扈,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任他打骂。

    莫名的兴奋充斥了他的大脑,他疯了一样对仆从又踢又砸——让你们看不起我!让你们骂我!让你们欺负我!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手里抓着一个染血的青石笔筒,面前的仆从已经没了声息。

    他怔怔地转头看去,满院子的侍卫仆从都惊呆了,见他看过来,噗通噗通地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一张又一张惊惧的面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这样可以让你们怕我!

    打死家奴、欺压平民,原来都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他迈开了步子,18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出了侯爵府的大门,成为了皇城中最让人惧怕憎恶的纨绔子弟。

    他在皇城中四处游荡,看过一个又一个的人,路过一栋又一栋的房子,却一直没找到他心中那个蓝眼睛的、永远笑着喊他名字的小姑娘。

    直到年节晚宴的时候,他在索兰达的身边看到了她。

    ——王女伊丽莎。

    她金色的头发上带着镶满珠宝的头冠,在灯光下闪着华美的光,一身贵气天姿,令人不敢逼视。

    他悄悄地朝后退去,但伊丽莎却发现了他,笑着朝他举起了酒杯。

    “要延续萨拉图家族的荣耀哦!”伊丽莎对他说。

    他收敛了暴戾与卑微,一点一点地笨拙地学习认字,学习记数,学习如何管理一个家族——虽然他做得并不好。他经常进宫去找伊丽莎,听她为他分析解惑,鼓励加油。

    后来,他知道了伊丽莎最喜欢蔷薇花,于是在侯爵福种满了大片大片各色的蔷薇花,每次蔷薇花开的时候都请她来,进宫的时候也为她带一束。

    三年后,伊丽莎成了他的新娘。

    那年的婚礼浩大隆重,整个皇城都铺满了蔷薇花,漫天的花雨绵延不绝,从皇宫一路通往侯爵府。

    他牵着他的新娘走入了他的人生,跪在她的脚下珍重地亲吻她的指尖,握住她的手在时光的长河中同渡,路过一年又一年的蔷薇花开花谢。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美好的时光,完美得如同梦境。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伊丽莎躺在他面前的冰棺中静静沉睡着,依旧如当年一样美丽。但他知道在华服覆盖之下,她的躯体是多么残破不堪,遍布疮痍。

    “伊丽莎。”他伸出手指隔着冰棺描绘她的轮廓,“其实当年我也准备了刀剑,我想,如果我们出不了城,我就能挡在你的面前。也许我一定会死,也许我连魔兽的皮都扎不破,也许我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保护你,可你一定会认为我也曾是一个英雄吧,就和我的哥哥们一样。”

    霍法恩转身悄悄地离开了。

    ——原来当年他不是躲在车底。

    ——原来他也曾试图保护过母亲。

    ——即使他是全天下人口中的废物。

    “少爷,”侍从前来禀报,“李进伯爵来找您了。”

    “请他在议事厅等我。”霍法恩面无表情地道。

    一年不见,李进伯爵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愈发阴沉,大腹便便的肚子也瘪了下去,戾气倒是更重了。

    “大少爷,”李进也不和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据说你明年要回银星。”

    “嗯。”霍法恩坐到他面前,为他倒了一杯茶。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李进道,“我知道男爵一直想要法拉墨。”

    霍法恩没接他的话,也没看他。

    “我要喻川。”李进的声音阴鸷而仇恨,“用喻川的命,换法拉墨,你觉得如何?”

    “你没往银星插人?”霍法恩道。

    李进沉默片刻,他当然往银星插了人。扮成修习者的身份进去,修纱穆总不能拦着。

    但三个大师级武者派出去了,学费交了,报回来的结果居然是——没把握?!

    李进没敢让他们有什么动作,他在银星和苍蓝的外围布置人手没人管得了他,但在银星里面动手,如果没有百分百一击必杀收拾干净的把握,修纱穆一定会查到他头上,到时候可不是在野外杀个平民那种交点罚金就能了结的事。

    喻川的实力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之外,虽然至今都突破不了他的包围圈,但两次冲阵,第一次杀了11个人,第二次死了16个,其中包括两名大师级私兵和一个大师级猎人。

    大师级的武者不是那么好找的,在猎人中更是难寻,洗干净背景安插进银星也费了他一番手脚,所以他暂时只能按兵不动。

    数个进阶级武士和大师级武士在野外拦不住一个喻川,三个高手在银星又能有多大几率弄死他?

    三个吃闲饭的好吃好喝地在银星供着,都能从初级格斗系升到中级格斗系了,而喻川的实力还在继续提高,眼见机会越来越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得知了霍法恩要回银星。

    霍法恩可不是一般的大师级武者,伊丽莎本身就是一名进阶级武者,他自小在皇城各路高手的手下培养,少年时期就跟随家族狩猎队数次历经生死,后来更是担任重骑兵团团长,在皇城育魔石一战之中战功赫赫,是整个皇城都有口皆碑的少年将才,实力了得。如果有他出手,没准能把喻川活捉。

    霍法恩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喻川,换法拉墨?”

    “是。”李进沉声道。

    “李伯父真是好算计,”霍法恩笑了,“我出手成功,你拿到满意的结果扭头就走。我出手失败,罪名担在我身上,修纱穆再砸我一回男爵府,你摘得干干净净。你可别和我说你在银星安插的那三个有今天没来日、诺言丝毫不值钱的荒野猎人,能指望我把萨拉图的未来都押上。”

    李进一愣,他没想到霍法恩能查清他安插的人手,继而也笑了:“在增补重骑兵团的这种事上,你不押也得押。”

    霍法恩点头:“没错,重骑兵团的增补非常重要。”没等李进露出喜色,他敲了敲桌子,“可那是陛下和你的事,我只负责增补,到期交不了兵刃铠甲,你猜这锅会扣到我头上,还是你自己头上?而且你可别忘了,”他勾起唇角,“风家可不见得会站在你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