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药,你喝药我就不哭。”顾澜沧说着,眼泪却再次掉了下来,滴进药碗中。

    马博远张嘴,继续喝,继续吐。

    但他一直在喝,无论吐出来多少,他都会艰难地咽下去,哪怕他知道会继续吐出来。

    他想活着。

    他想陪着顾澜沧。

    可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地开始麻木,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觉得顾澜沧的声音变小了,面容变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死亡。

    可他想活着,他舍不得顾澜沧。

    顾澜沧自己的伤势也很重,但他像不知道一样,只是一次又一次倔强偏执地喂着他,期盼着他下一次不要吐出来。

    “阿远,我们一起回苍蓝。”

    “好。”

    “阿远,你别离开我。”

    “好。”

    “阿远……”顾澜沧说不下去了,他捂住脸,伏倒在马博远身边,双肩颤动,眼泪从指缝中滚滚而落。

    多熟悉的场景啊。

    当年的索兰恩,也是在得胜归来后一天一天地死去,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尽了多少力,都拉不住他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脚步。

    ——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澜沧,别哭。”马博远动了动手指,碰到他的脸。

    他想抱抱顾澜沧,但他现在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他没有哭,他知道如果他也流泪,顾澜沧一定会崩溃。

    所以他一次一次地呼吸着,尽可能延长着自己的生命,哪怕只有几秒。

    “顾上将!”林安冲进来,使劲摇晃顾澜沧,“顾上将!有救!有救了!”

    “什么!”顾澜沧满脸是泪地猛地抬起头,目光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个!”林安递给他一瓶药丸,“光翼龙的卵炼成的修复丹,可以救马上将!”

    顾澜沧劈手夺过,林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每天一颗,连吃一个月,可以完全修复躯体的损伤,可是副作用……”他看了一眼同样满眼希冀的马博远,“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你明白吗?不再是传说级武者了!”

    “去他妈的传说级武者!”顾澜沧一把掀开他,抠出一颗直接塞到了马博远嘴里,整个人骤然散发出极致的鲜活生机,“老子就是传说级武者!还怕护不住他!”

    ——命都没了,要实力有个鸟用!

    “你再敢吐一个试试!”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马博远,“我整瓶塞你嘴里信不信!”

    马博远拼命忍住反胃的抽搐,憋得满头大汗,最后晕了过去。

    他没有再吐出来。

    大军班师回朝,屠魔之战胜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

    所有将领和贵族被召集到皇城议事厅,筹备战后重建工作,以及听取一些重要的信息。

    修纱穆的死讯被公布天下,震惊了全国。

    他在临死前殚精竭虑稳住了朝政,一手培养出了决定胜局的法师军团。他的手记在死后依然指引着法拉墨和法师军团的战斗,他送给喻川和肖然的极武收割了一头又一头魔将的生命,就连救活马博远的药,都是他在信中告诉索兰达以备不时之需的。

    这个活了近千年的男人,为辉月帝国乃至整个大陆燃尽了最后一滴血,终于迎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只是可惜他看不到了。

    索兰达却没有为他举行葬礼,没有把他的名字刻上英魂碑,甚至连银星进修所的院长名字都依旧是修纱穆。银星进修所暂时由索兰达和法拉墨代管,在找到下一任合适的人选之后任命新院长。

    所有人都知道索兰达是修纱穆带大的,他的死对索兰达的打击到底有多重,才死死地揪住他离去的衣角不肯撒手?

    法拉墨一直在下面默默地听着,他现在已经是帝国的元现公爵,是仅次于索兰达的最高级贵族,几乎可以算半个皇族,当初的私兵也尽数回到了他身边,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没有半点欣喜的感觉。

    战争胜利他固然开心,但当他听到修纱穆的死讯时,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那种哭不出也说不了的感觉让他窒息,心跳忽快忽慢,心悸得难受。这种感觉是因何而来,至今他都没想明白。

    回到辉月后,法拉墨曾去了一趟修纱穆的私宅。

    走进府邸,他隐隐觉得自己来过,一草一木都似曾相识,他甚至知道二楼哪间房是书房,哪间是卧室,哪间是餐厅……

    可每次他想仔细确认一番的时候,那些诡异的熟悉感便会快速消退。他越想回忆起什么,眼前的景象越陌生。

    他走到二楼的卧室门口,看到仆人们正在收拾修纱穆的衣物。一件件黑色的外套长袍被铺在床上,等待折好后放入空间。

    法拉墨看着那些黑色的衣服怔住了,这些衣服他好像都在谁身上看到过。

    那个人个子极高,黑色长发,永远只穿黑色的衣服,身上有一股书墨的气息。

    他却记不起他的脸。

    “这些……”他开口道,仆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他,“都留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