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突围宣告失败。

    安汶站在走廊里,一切发生的都很快,不过在一个小时之内,她似乎又一次可以蛰伏下来,等待时机了。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有一点淡淡的不舒服。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冬日里雪片悄无声息的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会寒冷,只是很寂静。

    感觉很安静,安汶轻轻地靠在了栏杆上,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她想起了也许好几年前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师父啊。”

    那个白发的青年不满地嚷嚷着,“给我个年纪略微大一点的不可以么?”

    安汶捂住了耳朵,“你要是这个样子的话,出去就会没命了的。”

    “安静,潜行,没有自我。”安汶伸出了三根手指,“你就赢了。”

    “我尽量吧。”他说道,“我尽量。”

    “别尽量啊,说不定哪天你神功大成了。”安汶漫不经心地说,“也许就成为王牌了呢。”

    “如果我当了王牌的话,是不是就不能退休了。”他哀鸣了一声说道。

    “你不是自愿的么?”安汶问道。

    “不是啊,我是个孤儿。”他轻声说道,“他们说,来这里服役五年,之后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好吧。”安汶说,“那你就专心练习如何不要暴露吧,我作为你的师父,当然会尽量保你的命的。”

    “那我还真是十分感谢你了。”

    那个家伙,一贯没什么觉悟。

    他只不过想拿上一笔丰厚的退伍费而已。

    还真的希望这个家伙现在依旧毫无觉悟。

    也许根本不该试图让他有什么觉悟或者信仰,安汶忍不住想,那样,她摇了摇头,那样的话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了,他们做这种事情的人,就是要死在其他人的前面。

    让他们不会死。

    突围被打断了,干的漂亮,安汶看着人群,握在口袋里的手松开了,她看着灯光再次一盏盏的熄灭,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的舷窗上,对岸的灯依旧稳定而坚强的亮着。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想流泪,就是现在。

    他们失去了突围的机会,流泪应该很正常,于是她放纵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所以,那是谁?”魏杨忍不住问道,安全局长正在端详一根钢笔,他没想到这位局长居然亲自来到了这里,而且带了不少行李,准备睡在这里的架势。

    “我的人,你把我的人搞丢了。”安全局长冷漠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了,反正我现在有个人联系不上了。”

    “这就是你要呆在这里的原因么?”魏杨问道。

    “当然不是,”安全局长说道,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页纸,“这个你签一下,我的委任状。”

    “你亲自在这里指挥反间谍工作?”魏杨忍不住说道。

    “是啊。”安全局长说道,“这段时间你不觉得我很出师不利么,都死了多少人了,”他不快的说,“然后现在又失联了一个,真让人头大,我都说过了,我每个手下都很值钱的,比战舰驾驶员都贵的啊,你们能不能不要当成消耗品来用啊。”

    魏杨咽了一口唾沫。

    安全局长赵煜,如果按照军衔来说,他是位少将。

    但是他这个少将的含金量毋庸置疑,即使是元帅,在他的面前也不能摆什么架子,恰恰相反。

    他摘下了自己的手套,轻轻地伸出手,放在了魏杨的耳后。

    “怎么了,元帅大人,你好像很紧张呢。”赵煜轻声说道,俯下了身,“别和我说慌。”

    魏杨猛地回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煜轻轻地笑了笑,“元帅,你和我都不年轻了,有些事情都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但是我的确挺着急的,那个孩子去哪里了呢。”

    “你不是为了找什么无名小卒吧,你不是要指挥反间谍工作么?”魏杨问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这边接到情报,那个孩子把间谍,至少两三个吧,带走了啊。”赵煜说,“真是的,我还打算逮一个回去,好好切片研究一下呢。”

    “你们可以切片研究的么?”魏杨忍不住责问道。

    “当然不可以的,开个玩笑。”赵煜轻轻地说,拿起了手套来,一点点地戴了回去,“但是说起来,有些事情就是很想做,您也应该支持我。”

    “比方说,血亲复仇?”赵煜露出了一个笑容。

    魏杨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而这位安全局长将委任书塞进了口袋里,哼着歌愉快地走开了,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赵煜这个家伙,魏杨在心里想,他完全不好惹,他在国内算是举足轻重的一号人物,如今他想做什么呢,难道想要把自己扳倒,甚至于,扳倒自己和自己背后的整个派别?

    赵煜是只老狐狸了,还是最狡猾的那一条。

    然而他为什么会认不出洛兰呢。

    魏杨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看见了那个白发青年在看着地图,淡绿色的参谋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没有任何违和感,不如说,无论这个人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他身上的气质都明白的告诉你,他是这里的话事人。

    洛兰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头发已经留的不短了,需要梳起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发夹夹住了散碎的头发,那个蓝色的发夹上,是个愚蠢的可笑的猫猫头。

    无需掩盖什么,他就是个omega。

    然而他看上去自由而平静。

    魏杨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他产生的恐惧,那种不由自主地从骨子里弥生出来的恐惧,他如今看到这个白发青年,只觉得自己的气息不顺。

    他想撕碎他,但是他的手却在发抖。

    洛兰偏过头,看到了他,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他的倒影。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别人替你送死么?”魏杨问道,“所以你一直什么都知道,然后安安稳稳的等着今天坐收渔翁之利么?”

    洛兰退了一步。

    “离成功还有不少距离呢。”洛兰轻声说,“至少他们挡住了队形溃散的冲击。”

    “我不是在说这件事。”魏杨说道,手放在了桌子上,洛兰默不作声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我需要和您说这件事。”洛兰的声调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我们不能击溃他们的核心的话,就要面对他们不停的组织突围。”

    “你没有办法么?”魏杨压着自己的声音说,“你难道不了解他们么,用你的办法啊。”

    洛兰垂下了眼睛。

    “我有办法。”他轻轻地出了口气。

    “那你用啊,这里的人不都很听你的吗?”魏杨说道,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他们听从您的命令,您是元帅。”洛兰轻声说,“我只不过是个喜欢说话的参谋而已。”

    “那么,你听从我的命令吗?”魏杨突然笑了笑。

    “我命令你去死呢?”魏杨轻声说道,“军人就该服从命令,不是吗,尤其是你的上级下达的。”

    “不可以。”洛兰笑了笑,“因为上级不能让下级自杀的,上级不可以体罚下级,这不是你们的规矩么?”

    “你们不是可以体罚的么?”魏杨也笑了起来。

    洛兰的目光回到了地图上。

    “可以。”洛兰轻声说,“但是你觉得那很好么?”

    魏杨沉默了。

    学校的教育或者什么无聊的烂好人的话来说,他们都说这不好。

    他年少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人云亦云了太多的不好,到如今,他本能的回答还是,不好。

    洛兰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笔,开始讲起了自己对现在局势的计划,似乎刚刚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如果截住头部的话,其余的士兵会逃跑的。”魏杨说道,“我觉得应该可以全歼的吧。”

    “我做不到。”洛兰简单地说,“如果您可以,不妨说出来听听。”

    魏杨知道他的意思。

    他只想杀了德鲁兹而已。

    说不定那些残党是他有意想要放走的。

    但是他自己又的确拿不出一个可以确保全歼的计划,洛兰的方案缜密至极,每一环都咬紧了下一环,没有任何他可以插手的地方。

    这个婊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然而他的心中又不由得浮出了某些东西,人类天然对强者的孺慕之类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地图上。

    他是个婊子,但是也是个厉害至极的婊子。

    洛兰拿起了文件,准备离开,他感觉自己不太舒服,胃里说不出来为什么沉甸甸的,就像是塞了一块铅似的。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他对自己说,也许之后熬过这一阵子,就会变好的。

    别人为自己去死。

    他的脑海中没来由地回荡着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啊。

    洛兰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军校里的岁月,他站在胡桃树下,看着来采胡桃的车辆。

    “做将军不就是看着各种人替自己送命么。”林诺说道,捡起了一个遗落的核桃,在手里捏了半天,也没捏开,“你看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杀人呢。”

    洛兰也捡起了一个核桃,“好像要两个放在手里一起捏。”他轻声说道。

    “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就是不断看着别人去死的那种人。”洛兰笑了笑,“直到有一天天下太平了,不需要人去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