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经营之道

    鄞县衙门附近有座茶楼,本是专门供一些听差的差役们歇脚的地方,差役们每日清早点了卯,大多数都会来这儿闲坐,且看县里有什么事,随时候命听候差遣;在茶肆的二楼有一座雅室,里头已传出了蕴怒的声音:“不是已经说了,没有什么别的事,不要在衙里来寻本官。你糊涂了吗?有什么话,不可以等到老夫下了值之后再说?”

    说话的是个四旬的干瘦之人,因为正对着窗,遥看着对街的鄞县县衙,所以看不甚清相貌。

    赵高弓着身站在他的身后,大气不敢出。

    “说罢,到底什么事?”

    赵高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嗫嚅了片刻:“博仁堂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同济药堂的孙琦自从认了个案首的外甥,如今风生水起,海宁卫的事,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自从那事之后,宁波城里许多人都将他当做了神医,问诊之人络绎不绝,博仁堂现今反倒是门可罗雀……”

    “哦,你说的是那个叶春秋?此人……老夫是略知一二,他是新晋的案首,小三元,近来风头正劲,后生可畏啊。”

    赵高皱眉道:“可是眼下,博仁堂有些难以为继了,今儿那叶春秋跑来还了此前的帐,同济堂……”

    “只是这些?他们既然风生水起,月底还清了欠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连这些,你都没有预料?”背对着赵高的人,语句之中带着几分恼怒。

    赵高忙道:“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叶春秋在还清了帐之后,还让小人代传一句话给大人,说是从此之后,同济堂与博仁堂不共戴天,还说,要让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赵高话音落下,原以为这时候主簿大人会恼羞成怒,谁料雅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良久,主簿呼出一口气,不禁笑了:“哦,是吗,小小年纪,颇有志气,那就试试看吧,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换做是别人,敢说这样的话,本官早就教他家破人亡了,不过此人……终究近来风头大,又有功名在身,不急,治大国尚且如烹小鲜,何况是你我呢,凡事要谋而后动,这几日,你好好的盯着那同济堂,那人叫叶春秋是吧,叶春秋,有些意思……”

    “是,是……”虽然主簿的语气还算平淡,可是赵高依然还是感受到主簿大人平静的语气背后带着一腔的怒火,忙道:“小人一定盯牢什么,有什么消息,随时禀告大人。”

    主簿坐下,眼睛依然落在对街的衙门里,他徐徐道:“离入冬的时间不远了,南京各部堂的冰敬却是拖不得,同济堂……”他冷笑一声,雅室里又陷入了静寂。

    ……

    吊打博仁堂。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春秋就已经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当然,这事儿还得跟自己的舅舅商量。

    孙琦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不过这一次,他固然是有些心乱如麻,却没有表现的得像上次一样的慌张无措,反而是镇定下来:“春秋,我早听说博仁堂与本县主簿不清不楚,想不到博仁堂竟是他的产业,所谓民不与官斗,主簿虽是九品小官,却也不是随便开罪的。春秋要有所准备。”

    叶春秋却比他看得远一些:“舅父,那主簿早有吞并同济堂的心思,现在同济堂名声大噪,油水更加丰厚,他会轻易放过吗?既然迟早还是要面对他,那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我已想好了,我们不妨筹措出一笔钱,将隔壁的铺子顶下来,先扩大同济堂,现在同济堂生意越来越好,将来可多雇请一些大夫和学徒,反正药方掌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来这里看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既然已经翻了脸,那么就索性让博仁堂无路可走,且看他撑不撑得住。”

    叶春秋的想法十分大胆,说起来,同济堂不过占地百来平米而已,作为一个糊口的医馆倒还尚可,可是如今名声大噪,看病的人这么多,无论是大夫和学徒都有些不足,单凭孙琦和叶春秋,怎么忙活得过来,可是一旦要雇请多一些人,那么店铺就显得小了,既然想要把买卖做大,门脸、人手、药材的储藏量都必须增加,隔壁的博仁堂门脸就不小,而且大夫和伙计有十几人,占地有三百多平米,不过博仁堂的主意暂时打不了,叶春秋却是看上了同济堂另一边的一处店铺,这儿原是家米行,不过生意并不好,前后有三进,占地很大,前头有三四百平,后头有个储藏谷物的大仓库,还有个小院,加起来有近千平米之多,规模很大,若是能将这间米行买下来扩充同济药堂,那么同济药堂的规模将会极大,前头可以改装成看诊厅,后头既可以储藏药草,还可以改装一些大夫们休息的场所,再预备几个囤积药材的仓库。

    同济堂的名声是有了,不愁没有人登门,唯独缺的就是规模,有了规模,看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现在却因为规模太小,导致许多人左等右等也瞧不上大夫,所以索性就在隔壁的博仁堂里问诊,这无疑是造成了病人的流失,假若扩充了店面,不但同济堂的生意可以蒸蒸日上,而且能将博仁堂最后一点病人的资源都抢夺干净,使他们无路可走。

    孙琦听了,也是动了心,这一个月来的买卖,他是一清二楚的,生意很是火爆啊,他毫不怀疑若是扩大了铺面,同济堂的收入会翻上几番,这药堂最讲口碑的,现在整个宁波,口碑最好的药堂除了同济堂还有谁?

    只是他接下来又为难起来:“话虽如此,只是那米行的周东家虽然想将铺子兜售出去,可是价格却是不菲,这铺子占地不小,没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是不行的,可是一千二百两银子,这……”

    第八十二章 神医

    一千二百两银子绝对不是小数,放在正德朝,完全是一笔超级巨款,若是单以米价来计算的话,这笔钱搁在后世就是百万巨款,或许在后世人眼里,一百万不算什么,可莫要忘了,这个时代的人收入却是极低,许多人操劳了一年,也不过挣来三石米而已,也就相当于两千多人民币而已,在平均月薪不足三百的时代,一百万就是天文数字。

    叶春秋现在的处境,其实和穷光蛋也没什么分别,一个穷出了新境界的人,现在却想盘下宁波最繁华地段且一个占地不菲的铺面,实在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叶春秋却是笑笑:“舅父,我听说那米行的东家一直想转手,只是一直寻不到人接手,这才耽误了下来,不过也不要紧,整个宁波买得起且有意愿买他铺子的人并不多,舅父若是和他去好好谈谈,索性就以咱们同济堂和药方来作保,约定这店铺的价钱在一年之内还清,每月还他百两银子,到时再寻个德高望重之人居中作保,他未必不肯同意,实在不成,价格高一些也无妨,大不了就以一千三百两银子购入,我们同济堂现在的生意好得很,药堂里的秘方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只要有抵押,他难道会不肯?”

    孙琦听罢,顿时醒悟过来,喜滋滋的道:“不错,这药方就算是万金也买不下来,何况,若是我们赊欠不还,大可以在保书上约定卖家可以随时收铺,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铺子买来,修葺一番,多招募人手,这宁波城里半数人都会来同济堂看诊,博仁堂哪里还会有人登门,就这么办,我去和周东家谈一谈。”

    孙琦是个老实人,可是老实人也未必就没有野心,现在这个外甥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大礼包,此时他对叶春秋可算是言听计从。

    美好的前景就在眼前,他毕竟打理过这么多年生意,经验丰富,对同济堂的未来也有信心,现在这个小门脸一月下来就有一百多两银子进账,假若扩大规模,能随时接诊,一年之内还清欠债不成问题。

    孙琦去谈铺面的事,而叶春秋也不闲着,他写了一个招牌出去,招募大夫和学徒,给的价钱倒是颇为优渥,不过每个来应征的,却需让叶春秋过过眼。

    因为白药对于外伤、骨伤以及内伤都有很好的效果,所以现在叶春秋倒是不愁大夫和学徒的医术如何,至少治疗这方面疾病的,只需要懂的下药就好了,所以叶春秋更看重人品的好坏和家世的清白,有一些即便资质差一些的,只要品德过得去,也可考虑。至于擅长其他病诊的大夫暂时却不太好寻了,毕竟真正的名医都是用钱砸出来的,一般都有家学渊源,寻常的大夫,叶春秋又觉得不甚满意。

    心里为此烦恼了一阵,固然外伤也能挣钱,可也不能做专科啊,人总要有追求,叶春秋现在不但需要钱,而且还需要信守自己的承诺,说好了吊打博仁堂和那个什么主簿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本该就是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没有足够的噱头,怎么吊打?

    这一日正午,叶春秋还在看诊,正与几个病人嘱咐着用药,医馆里除了叶春秋,就只剩下新近孙琦叫来的一个远方亲戚了,他只是个小学徒,现在只能做一些杂事,至于孙琦,今儿又去和隔壁的周东家吃酒,买铺子的事还需要再谈一谈。

    好在这时候因为正巧是午饭的时候,所以病人不多,叶春秋起身去送最后一个病人,少不得又赠送金牌会员出去,说了诸多会员的好处,将人送走,长舒一口气,却见一个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门前,马车里的人却没有出来,车夫倒是顺着车辕下了车,到了门前道:“我家老夫人差我来问,敢问可是叶神医吗?”

    虽然只是车夫,叶春秋的礼数却是周全,作揖道:“神医不敢当,小生叶春秋。”

    车夫又问:“我家夫人还问,伤口生脓,乃是何故?”

    这……

    叶春秋一开始觉得那所谓的老夫人理应是个病人,可是细细琢磨,又不像,一时猜不到来意,只好道:“噢,这个,伤口生脓是因为感染的缘故,这个,不是小生傲慢无礼,只是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车夫朝叶春秋笑了笑,道:“请叶神医少待。”说罢返身回去,对着车里的人低声细语几句,车帘子这才掀开,叶春秋一看,才发现车里坐着的乃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老夫人伸出手,车夫忙是将她搀下来,接着下了车,等这夫人徐徐走到医馆门口,她抬眸看了一眼同济堂的匾额,道:“老身也略知医理,听闻这儿出了个神医,所以来看看,叶神医能请老身进去坐坐吗?”

    “这……当然可以。”叶春秋连忙让过身去,道:“请。”

    老妇人年纪虽是不轻,可是步履还算是矫健,她入了医馆,鼻子一嗅,不露声色地道:“你这里有剧毒之物是吗,让老夫猜一猜,可是草乌?叶神医果然名不虚传,敢用剧毒之物用药的大夫,若不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就是对医理尤为精湛的名医了,叶神医的名声不小,据说能起死回生,想来不会是草包,那么还真不枉老身自无锡赶来。”

    叶春秋顿时呆住了,草乌确实是剧毒之物,而且叶春秋的白药之中也确实用了草乌,只不过经过处理之后,减去了它的毒性而已,可是这老妇人只一进来,便能从味道之中判断出草乌的成分,这个人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老妇人的话其实也很有道理,就好像后世电视剧里的大夫,总喜欢用砒霜入药,其实真正的大夫,哪里敢用毒药去给人治病,治死了人可不是好玩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用药之人对病理和药性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有这样神医中的神医,才有这样的自信。

    第八十三章 妇科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