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几日,正德破天荒的坐在这里,一地的奏疏被他翻得满地都是,整个暖阁乱糟糟的,几个宦官小心翼翼的为他清理着奏疏,他便开始恼火起来,呵斥道:“朕让你们寻一切关于浙江都司和备倭各卫的奏疏,有一丁点消息的,都不能放过,不要清理,寻那些有用的东西就是。”

    他一夜没有睡好了,眼睛熬成了血丝。刘瑾虽然小心翼翼的给他送来了参汤,也被他泼在了地上,他的脾气很坏,经常喃喃自语:“朕才刚刚登上大宝,怎么能让倭人深入内陆,朕学了这么多兵法,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在每一份奏疏里寻找各种的蛛丝马迹,想要借着这些,来说服那些臣子,只是很可惜……统统没有用,大臣们不在乎这些,反而觉得天子眼睛只落在东南沿岸的一群草寇上头,显得有些荒唐胡闹。

    倭寇毕竟只是疥癣之患,固然是有危害,可不是还有备倭诸卫吗?备倭诸卫就算处置不了,也还有都司,都司上头,还有兵部,还有内阁,这样的事,难道值得天子去操心吗?

    正德却好像跟内阁卯上了劲一样,绝不肯罢休,非要从诸多蛛丝马迹中找到铁证,少年气盛的他,急于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于是他开始废寝忘食起来,有时又不禁绝望,可是又像陀螺一样,忍不住旋转,他眼睛熬红了,宦官们倒是真心为这个天子着急,天子喜怒无常啊,再这样下去,又不知龙颜震怒之后,会有谁倒霉。

    唯一能和正德说得上几句话的,怕也只有刘瑾了。

    刘瑾并不是个专业的谋士,却绝对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总能很是耐心的侧立在一旁,听着正德的各种‘风言风语’,当正德以为他只是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去看他时,却能发现他眼里的鼓励,像是要鼓励自己说下去一样。

    “真是可恶,可恶……”正德将朱笔狠狠的摩擦着奏疏,直到将一封奏疏擦烂为止,他恶狠狠的道:“刘伴伴,时间不够了,你不是给都司那儿修书了吗?那边有回音了没有,一点音讯都没有吗?”

    刘瑾苦哈哈的道:“至今没有音讯,奴婢觉得,他们……他们……”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令不出紫禁城,没有内阁大臣的许可,没有六部和九卿的渠道,你让地方的官吏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改变方略?大家不是傻子,提拔自己的是庙堂上的诸公,能摘掉自己乌纱帽的是吏部天官还有那杀人的士林清议,他们或许对于天子或者是刘瑾这样的人会恭顺无比,会把所有溢美之词毫不吝啬的加在紫禁城的主奴们身上,可是要办事……十有八九是敷衍的。

    “而且,奴婢听说……听说都司那儿,已经莅临了宁波,船队已经大致……要……”

    正德气的拍案而起:“胡闹,胡闹,这还是朕的都司呢,是朕的将军吗?真是可笑,他们怎么就这样的糊涂,他们什么都不懂,亏得还是专职的镇守,却连这样的兵家事都不明白,这是兵家大忌,他们多半只想着争功去了,糊涂,一群糊涂虫,酒囊饭袋。”

    他搜肠刮肚,想出了无数自认为最恶毒的语言痛骂了一通。

    吓得几个还在查找资料地宦官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刘瑾却只是垂立着,道:“是啊,陛下,他们只知道让陛下操心,真是……”

    正德气恼的道:“这样的人居然也可以做将军,哼,还不如朕……”

    正德突然很恼火,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如朕啊,这是什么狗屁将军,他突然有一种自封自己为大将军的冲动了,不过很快,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气恼的道:“若是区区一群倭寇,就可以趁着这个功夫深入内陆,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若还扬长而去,朕……”。

    第二百一十章 凶险万分

    正德说着,不禁沮丧起来:“哎……若真是那样,那以后朕的脸往哪里搁,祖宗们知道,也是不安的。真是糟糕,糟糕透顶,看来……是完了,完了……到了而今这个境地,只怕木已成舟,再没有办法拯救了,哎……完了……”

    他靠在了椅上,显得很无力,平时他总是踌躇满志的,经常对着舆图,想象自己是大将军一样,如何率领自己的亲军克敌制胜,可是现在,当一群最最渺小的倭寇即将来犯,他明明知道该如何制胜,又当如何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结果……他却发现满不是这样回事,自己哪里是将军,分明就是笼中之鸟,什么指挥若定,什么浩浩荡荡的大军,都成了愚不可及的笑话。

    平时总是很嚣张很得意的正德,这时候长长叹了口气,一声叹息,像是梦破碎的声音。

    刘瑾已经不敢做声了,只是看着垂头丧气的天子,耳边听着那反反复复的絮叨:“这是要完,是真的完了,完了……铁定是完了……”

    良久,阴沉着脸的正德站起来,很平静的道:“把奏疏和舆图都收了吧,也不必让人再去搜集浙江的消息了,统统收了……嗯……刘伴伴,咱们溜出宫去,青楼你去过吗?劫个女子进宫如何?嗯,就这样说定了,连夜溜出去,你来想办法。”

    刘瑾脸色变了,卧槽,陛下,这才是要完啊,这若是让人知道,咱家还有命在吗,于是他连忙道:“陛下后宫佳丽……若是阁老们知道……”

    朱厚照很不在乎的样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朕才不在乎他们怎样想,就像他们也不在乎朕一样。”

    “陛下……”刘瑾的声音带着悲呛,弘治先皇帝十几年来的厚待大臣,早已使得内阁和六部权势滔天,每一个阁老的分量,岂是刚刚成为秉笔太监的刘瑾敢随意招惹的,虽然这两年,他倒是绊倒了不少人,可毕竟,那些真正的内阁大佬还没出手呢,若是知道自己带着天子去做这个事,这……自己有好下场吗?

    看着很没出息的刘瑾,这家伙居然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朱厚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颐指气使的道:“怎么,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

    刘瑾期期艾艾的不敢作答,眼看着龙颜震怒,天子就要把火发在自己身上,刘瑾突然灵机一动,满带悲呛的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秋风何事悲画扇……”

    他摇头晃脑,扯着公鸭一般的嗓子,倒也吐字清晰:“陛下忘了这首励志诗吗?陛下,人生苦短,理应把心思花在建功立业上,陛下……这是陛下对奴婢的教诲啊,陛下难道自己忘了吗?陛下,我们再好生琢磨一二,或者……或者还有补救的办法。”

    正德天子微微动容,轻轻呢喃:“人生若只如初见……嗯……”他精神抖擞起来:“再试试看。这首诗是谁做的,颇合朕的心意。”

    刘瑾犹豫了一下,才憋红了脸:“江南某生,具体是谁,奴婢也不知情。”

    正德遗憾的点点头,卷起了袖子:“再将上月都司的奏报都送来给朕看看。”

    暖阁里烛火通明,通宵达旦,这已是自先帝驾崩之后,极少见的情景了。

    ……

    杭州到宁波不过两三百里路,可若是寻常的途径,却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毕竟道路崎岖,要翻山越岭,这时代出门在外,有诸多的不便。

    若是乘船,倒是便捷许多,只是却要等,有时为了等船,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有了大宗师的勘合,就好办了许多,直接有驿站的官船随时出发,因为是提学都督府的勘合,驿站这儿不敢怠慢,须知学官虽然平时没什么人巴结,却有坏人好事的权利,叶春秋一路乘船顺水向东,反而淡定起来。

    不管怎么说,事情虽然很糟糕,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宁波那儿,肯定会留下一支军马,当然……绝大多数可能只是老弱病残,可是有总比没有的好,至于其他的人,怕是指望不上了,毕竟谁能相信,倭寇会来袭呢?

    倭寇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突袭,只要能破了他们突袭,就可使他们战力少了几成。

    若是实在挡不住……

    叶春秋心里幽幽叹口气,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所以在官船上,他查过无数次关于倭寇的资料,以及他们的作战方式。

    他们的长处就在于彪悍勇敢,一旦发起攻击,爆发力极强。

    当然,短处就在于固然个人勇武不低,却多是各自为战,遇到寻常的官军,这些人一冲,官军们一胆怯,便一哄而散。所以他们往往能做到无往不利,可是一旦遇到那种训练有素,且懂的协同作战的精兵,就会就只有被屠戮的命运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肆虐东南,猖獗一时,而一旦明庭重视起来,下旨令戚继光等人各自招募勇士,操练精兵,各路精兵一开始进剿,倭寇面对戚家军,便只有被屠戮的份。

    要解决倭患,凭借卫所的官老爷们可不成,可是眼下,练兵的事跟叶春秋无关,他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倭寇的弱点。

    倒是从光脑之中,叶春秋寻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事,那便是倭寇内部,往往注重个人骁勇,所以往往内部自行会公推出一个最彪悍的武者,他们作战的方式虽是一窝蜂没头没脑的冲杀,却往往是这最彪悍地勇者打头,于是杀入敌阵,众人便士气如虹,一齐冲杀,往往无往不利。

    这种作战方式,往往出现在倭寇的前期,可是到后来遇到了大明的精兵,就遇到了麻烦,因为精锐的军马,作战时最注重的是团结协助,十几个人如一人,各自结阵,再骁勇的人冲杀进来,等于是一人面对十几人的合力,用盾牌格挡的格挡,用长矛刺击的刺击,射箭的射箭,左右协助的左右协助,等于一个个硬石头,而戚家军也摸情了倭寇的作战方式,因而首先就对这打头阵的人招呼,只要杀死此人,倭人往往胆寒,战力就要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