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秋莫名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谨遵教诲。”

    王华便道:“会试之前,你与何茂有什么接触?”

    叶春秋立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恩师断然不会这样问:“从未有过接触,何侍讲虽是我的宗师,可毕竟他是考官,小婿乃是考生,贸然接触,岂不是会惹来诸多的嫌疑。”

    王华脸色更加凝重:“这么说来,是一丁点接触都没有了,包括他带来的幕友,还有其他人?”

    叶春秋笃定地道:“包括任何人,学生那几日备考,接触这些做什么?”

    王华却并不见轻松:“若是如此,就是有人栽赃陷害了,春秋,为师不瞒你,反正这消息,你也会很快知道,朝廷今早刚有公文送来,说是何考官被幕友姚政状告,说他徇私舞弊,今年的南榜有弊案,而且,疑似与你有关。倒是有一件事颇为奇怪,明明那姚政攀咬到了你,可是朝廷要彻查的却是何主考,就在三日之前,北京城的都察院佥都御史王洪,会同大理寺、刑部、吏部功考诸官,已是启程出发,星夜赶来,不日就要到南京,就是为了彻查这个弊案,还有……南京的锦衣卫已经接到了快马送来的授意,已经去贡院拿了准备返京的何主考,除此之外,所有阅卷、监考、卫戍的官吏,统统都已经控制住,总计是七十余人,一个不剩。”

    叶春秋大惊失色,他万万料不到,今科会牵涉到科举弊案,但凡只要朝廷捕风捉影,听到会试这样的抡才大典牵涉弊案,就绝不会是小事,譬如弘治十二年的弊案,也是扑朔迷离,分不清真相,更没有查出什么实据,可是那一次牵连到的人不是少数,就如那大名鼎鼎的才子唐伯虎,只因为喝酒时放浪形骸了一下,觉得自己很牛逼,吹嘘自己今科必中,就因为这样一句失言,便被抓去了锦衣卫中,屈打成招,他出狱之后曾给友人的书信中提到过狱中的惨状,几乎是轮番拷打,痛之欲死。最后虽然没查出他舞弊的证据,却依然还是免去了他的功名,被削为小吏。

    王华又松口气:“内阁中的谢公,与我乃是至交好友,他也快马送了书信来,说此事非同寻常,你是我的门生又是女婿,叫我尽力保全你,谢公是信得过你的,唯独此事太过蹊跷,显然是背后有人暗中指使,只是这钦案一旦发作起来,想要幸免于难,却是极不容易。”

    深吸一口气,王华显得极为沉重:“原本老夫年纪大了,本想等你和静初完婚之后,便告老致仕,等着抱外孙,万万想不到,竟是遇到这样的事,不管如何,总算现在还未牵连到你身上,谢公言及,这是焦芳的建议,那焦芳老奸巨猾,绝不是个善茬,他这样做,必定别有用心,你绝不能心存侥幸。”

    这时候的王华,再没有从前的和善了,而是脸上阴雨密布,不过他的语气依然笃定,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时候反倒沉得住气,就如一个运筹帷幄的儒将,几乎是厉声道:“迟早……还是要株连到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过你也别急,这些日子,你乖乖地在自己的下榻之处好生读书,外间的风雨暂不必理会,你年纪小,那些躲在背后的人巴不得你做多错多,好抓住你的把柄,狠狠撕咬。一切的事,老夫尽力为你抵挡,朝廷的动静,老夫会去信一些京师的友人,请他们帮忙打听,哼!既然你清清白白,那么必定是有贼子作祟,好嘛,老夫这把老骨头快要半截入土了,倒要看看是什么妖孽。”

    本来这么大的事,叶春秋也有点乱,现在听了王华的话,心头反而平静下来,他深深看王华一眼,道:“学生明白。”

    王华道:“你速速回去吧,记住,闭门谢客,莫要再惹任何麻烦,有事老夫会让府中的王福给你信息,至于其他的人,一概不要相信,即便是这个家里其他家人,只信王福,知道吗?”

    叶春秋万万想不到,恩师心思这样缜密,居然连联络的通道都‘加了密’,可见这恩师虽然在北京城的政斗中落败,却也是老江湖一枚。

    他心里有些郁闷,料不到好端端的会元,会节外生枝,却又精神一振,告诫自己,事到如今,定要得冷静。

    于是他莞尔一笑,慢条斯理地起身,对王华作揖:“那么,学生告辞,多谢恩师。”

    说着,告别而去。

    见这叶春秋不疾不徐的样子,有些心烦意燥的王华却有些愕然,这个小子……居然还沉得住气,倒是很稀罕,他不禁捋须,想到这个女婿方才举重若轻的样子,反而有些哑然。

    第三百六十二章 密不透风

    王华多少有点欣慰,这门生这女婿,真是个特别的孩子,让他感觉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强一些。

    猛地,他开始咀嚼起叶春秋辞别时的话,多谢恩师……

    王华依稀记得,自叶春秋叫了第一声泰山大人之后,见了自己的面,便自称自己小婿的,现在突然左一口学生,右一口恩师,显然是刻意为之,他这是想撇清和静初的关系吗?怕一旦牵连,而耽误了静初的幸福?

    想必是的。

    王华吁了口气,却是苦笑,喃喃自语道:“老夫没有看错你,可是你却小看静初了,你可以知道静初方才知道这事便来求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你?”

    ……

    叶春秋回到自己的下榻之处,并没有对叶景隐瞒什么,将所有的事统统说了。

    叶景愣了很久,原以为这个老爹听了这个噩耗,会惊慌失措,可叶春秋万万想不到,叶景只是愣了一下,固然脸色很难看,却是满怀希望地对叶春秋道:“爹知道了,春秋,你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世间自有公道,无妨。”

    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倒让叶春秋不禁奇怪起来,老爹不似这样坚强的人啊,好吧,似乎每一个人都很淡定,自己更该淡定一些。

    这件事的起因,叶春秋并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显然是一次有的放矢的行动,而自己很幸运,居然没有立即被某些人关注,反而暂时可以置身事外。

    不过这种置身事外显然是短暂的,因为株连到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阅卷官和监考官,甚至连卫戍的武官都被拘押,甚至连何侍讲也是如此,以锦衣卫的手段,不怕不能寻到罪证。

    而一旦寻到了罪证,就意味着这把火极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分明那姚政告的是自己与何侍讲舞弊啊,偏偏自己能安然无恙,真是怪了。

    叶春秋虽然答应了王华,不会再惹是非,可是自救却是必要的,既然迟早自己会大难临头,那么就必须想尽办法来自证清白。

    只是……这个清白怕是并不容易,因为只要锦衣卫出了手,或者是既然有人污蔑,若这是一个圈套,那么势必是环环相扣,绝不会给人钻任何空子。

    叶春秋坐在房中想了片刻,渐渐开始清理头绪。

    而南榜弊案的消息,便如一阵风一样,很快便传遍了南京。

    一时之间,舆论开始沸腾起来,科举毕竟牵涉到了太多人,尤其是那些落第的考生,一听到弊案,顿时便开始疑心,自己的落榜与这弊案有关。

    自己为何不中,不就是因为有人作弊吗?因为有人作弊,自己才名落孙山,如此一来,这件事是绝不肯干休的。

    而终究,落榜的考生比中榜的人要多很多,于是顿时,士林的清议像是炸开了一样。

    大家万万想不到,当初刚正不阿的何侍讲,居然是个徇私舞弊之人,可是仔细一琢磨,却似乎又能理出头绪,想想看,那叶春秋可是他的门生,那么及早泄题给自己利益攸关的门生,岂不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这种泄题早已有之,许多青年俊杰,因为学问极好,而且必定高中,一些主考官为了显示自己关照,便透露出考题来,反正你十有八九要中,有这个才学,那么我提前泄题于你,你一旦中了,你我之间可就利益攸关了,你不得感激我一辈子?

    这一个案子,与弘治十二年的弊案,可谓是一脉相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到了次日,便开始有一些落第的生员蜂拥出现在了贡院外头,大喊不公。

    现在若是喊不公,说不准朝廷会进行一场补考,这对于落第的人极有好处,出于各自的利益,大家自然要群青激动地跑出来鸣冤叫屈。

    一时间,南京城已经开始沸沸扬扬起来。

    而此时,钦办此案的佥都御史王洪已带着诸官抵达了南京,他们直接在贡院下榻,已经开始负责搜寻罪证。

    ……

    王洪的态度,显然格外的谨慎,他初到了贡院,立即便开始闭门谢客,连外头的官兵,俱都撤换,态度不言而喻,这一次显然是抱着一查到底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