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错之后,焦芳脸上依然平静。

    只是这时候,他已经不会放过任何除掉叶春秋的机会了。

    若说此前,叶春秋不过是他随手打压的手段,这个家伙夺了自己儿子的状元之位,那么偶尔压一压,也算是出了口气。

    可是现在,焦黄中死得不明不白,虽然诏狱里给出的解释是畏罪自杀,甚至是刘瑾的外甥也是一口咬定了焦黄中是自杀身亡,可是显然这背后有些蹊跷,只是到底谁要让焦黄中死,焦芳却未有定论,他承受着丧子之痛,心如刀割。

    焦黄中毕竟是自己的接班人啊,焦家虽然也有不少子弟,可是大多都是飞鹰斗狗之辈,都是一些扶不上墙的烂泥,唯有焦黄中让焦芳带来一些安慰,而焦黄中也一直没有让他失望,可是现在……焦黄中死了。

    无论焦黄中是谁害死的,可是在他心里,叶春秋依然是最大的凶手,若不是叶春秋,焦黄中如何会下狱,若是不下诏狱,又如何会死?

    他显然没有想到,若不是焦黄中非要讲叶春秋置之死地,也不会有今日的结果,他所想的是,叶春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如此而已。

    他面带笑容,依旧是那如沐春风的样子,接着道:“所以老臣建议,中秋节的盛典依然要继续下去,更何况……老臣听闻叶修撰正在为皇后娘娘保胎,既然叶修撰挺身而出,那么势必有所把握,皇后娘娘有叶修撰照顾,又有祖宗庇佑,必能母子平安。”

    想要整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踩得一钱不值,而是不妨将他高高捧起,再然后……这即所谓的捧杀。

    御医院那儿放出了消息,而且已经明言夏皇后的胎儿是必定保不住,甚至因为叶春秋要出这个风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如此,你叶春秋不是要出风头吗?那就让你出个够。

    刘健皱眉,显然觉得很不妥,便道:“陛下,此事还需三思才好。”

    朱厚照这几日甚是疲惫不堪,又问李东阳和谢迁,李东阳抿抿嘴,亦是道:“恳请陛下三思。”

    谢迁却为叶春秋而忧心,他岂能不明白焦芳的心思?对这个叶春秋,他是没有太多信心啊。

    叶春秋这个小子,还真属于三天不看着,就要上房揭瓦的人。

    其实谢迁也很无奈,他倒是很希望时刻监督着这个小子,因为这小子实在太能惹事了,可问题就在于,自从王静初住进了谢家,谢迁顿时态度就变了,这是自己好友的女儿,虽然是许了亲,可是老王家是什么人,自己这位挚友可是名满天下的人哪,他家里可万万不能惹出什么非议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坠落的星辰

    叶春秋这小子到谢府拜望,不就是为了见王静初吗?

    郎情妾意的,其实也没什么错。

    可是谢迁自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来维护王家的脸面,所以叶春秋几次来谢府拜访,他都拒之门外。

    哼哼,想见静初,没门儿,倒不是对你叶春秋有成见,而是怕人说闲话,你们成了婚,想怎样都可以,可是没成亲,你叶春秋有什么歪心思,有本事从我谢迁的尸体上踏过去。

    也正因为如此,谢迁才觉得是自己产生了疏忽,这小子一天没盯住,准要招惹是非啊,人家女人生孩子你也要管?

    他对叶春秋的医术是很不自信的,所谓关心则乱,于是毫不犹豫地道:“陛下,皇后娘娘之事,没有定论,还是谨慎为好,臣恳请陛下取消盛典。”

    朱厚照几乎要松口了,现在他也没什么心思弄什么盛典,何况这中秋只剩下两日,这几日他精神很不好,正待要拿主意。

    焦芳看着一脸纠结的朱厚照,随即道:“陛下,若是盛典取消,又不知这宫外会有什么流言蜚语,臣……臣……听说了一些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朱厚照道:“爱卿但言无妨。”

    焦芳露出肃然之色,回道:“臣听说……娘娘们有了身孕,是宫中障人耳目的法子,这实是荒谬之说啊,京师之中确实有太多人口无遮拦,胆大包天了,臣恳请陛下狠狠整治一下。”

    朱厚照愣住了……

    然后面红耳赤起来,焦芳没有说得很直白,可是意思却是很明白,之所以传出后妃们有孕,根本不是朱厚照是个男人,而是因为朱厚照不能人道,却又怕人说闲话,这才有了这么一出,至于以后,大不了就说后妃们都小产了就可以。

    朱厚照震怒了,狠狠地拍着御案道:“彻查,要彻查到底,让东厂、西厂、锦衣卫狠狠地查办一些不知死活的人……呵……他们真这样说,朕绝不轻饶他们,绝不!”

    只是稍稍一顿,朱厚照便拉着脸道:“盛典如期进行吧,朕倒要看看,这些好事之徒怎么说。”

    他长身而起,面露不悦之色,接着很是任性地拂袖而去。

    焦芳此时嘴角露出了微笑,这天子一走,殿中之人反而有些不太自在了,那周院使冷冷地看了叶春秋一眼,不禁想到后日就是盛典,且看叶春秋到时如何交差,竟有点看笑话的心态,接着忙是追出去,继续去寝殿里侍驾。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对焦芳有些恼火,却也没有说什么,各自起身,这时候不便说什么,没有唤上焦芳,便径直出了正殿。

    反而是焦芳故意慢了一步,磨蹭了一下,等刘健等人出了殿,却是面带着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春秋一眼。

    叶春秋已是懒得理他,他很明白焦芳的心思,偏偏对这个阁老,他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身份过于悬殊,叶春秋也想虎躯一震,来点王八之气什么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叶春秋动身,想着再去寝殿那儿看看。

    焦芳却是笑容可掬地道:“叶修撰。”

    叶春秋只得停步,道:“焦公有何吩咐?”

    焦芳含笑道:“哎呀,老夫年迈,方才在此久站,腿脚竟是有些不便,叶修撰不妨扶老夫走几步。”

    方才狠狠地阴了叶春秋一把,居然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此人的脸皮之厚,也让叶春秋大开眼界了。

    叶春秋稍一迟疑,却还是道:“下官遵命。”

    叶春秋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两世为人,比寻常人更多了几分沉稳,这种表面功夫,做了也没有什么,人活在世上,大抵都是如此,毕竟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

    叶春秋上前,焦芳便笑吟吟地将手搭在叶春秋身上,方才徐步走了几步,叶春秋只得搀着他,感受到他身体上的重量,却是默然无语。

    等出了正殿,焦芳突然道:“叶修撰,恭喜了,这一次你又要立下大功了,此番若是你能保住皇后娘娘的胎儿,不但皇后娘娘对你心生感激,怕是将来皇后娘娘有幸生下的是太子,这太子对叶修撰,只怕也怀有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吧。”

    “噢。”叶春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不过焦芳的话,分明隐含着讽刺的意味,虽然是语带讥讽,可是道理没错,真若能安胎,夏皇后若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怕当真要感激一辈子,而一旦生下的是皇子,那么此人必定是太子无疑,说是叶春秋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一丁点也不为过,古人其实是最讲究恩义的,所谓养育之恩、授业之恩、救命之恩,这三种恩情和寻常的小恩小惠全然不同,一旦有人忘恩负义,从此之后就无法做人了。

    见叶春秋答得不咸不淡,焦芳心里便冷笑,这小子看来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呵……这是你自己要充这个大头,到时候一旦这胎保不住,可就别怪今儿老夫将你捧起再将你从云端处一脚踢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