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叶春秋默默地进入暖阁,只见朱厚照兴致勃勃地边呷着茶,边道:“今岁各地镇守收上来的银子竟有这么多?”

    刘瑾喜笑颜开地道:“这不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吗?四十三万两银子,都是陛下励精图治的结果。”

    励精图治……

    都说破家的太监,虽然他们主要职责是收矿税,可是叶春秋听说朱厚照被称赞为励精图治,就好像刘瑾毫不犹豫地给朱厚照头上扣了个屎盆子一样,怪怪的。

    可是朱厚照却很高兴,他是一个财迷,心情愉悦地道:“朕……当然也有一些功劳,可还是多亏了刘伴伴不是?”

    刘瑾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陛下圣明啊,陛下励精图治,却不肯居功,历朝历代的帝王,有几人能做到?宇内洪荒,奴婢翻阅史册典籍,未见这样圣明之主,奴婢只听说过,这做天子的都是往脸上贴金的,可是陛下却是往奴婢的脸上贴金,奴婢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奴婢一定要好生效忠,为陛下分忧,方能报陛下恩荣之万一。”

    他的这一番‘肺腑之词’,逗得朱厚照哈哈的笑起来,似乎这一刻,连朱厚照都飘飘然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长处的,虽然有时胡闹,可是他谦虚啊。

    “……”叶春秋听了刘瑾的那些话,有些想要作呕,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刘公公翻遍了史册吗?”

    其实这倒不是叶春秋当真要拆这个台,实在是这番话过于恶心,可谓是不要脸的典范,换了是谁都想吐槽一二。

    何况叶春秋也是身不由己,因为陛下的举止,都有专门的人记录,最后自然会送去翰林院的文史馆,编汇去明实录里。

    也就是说,这暖阁里除了天子和刘瑾、张永以及自己,还有个角落里专门负责秉笔的宦官,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的。除非天子特意屏退他,或者进入了内宫,一般情况下,天子在外朝的举止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是这刘瑾在此献媚,若是今儿的话传到文史馆中去,叶春秋在这里居然无动于衷,这档案若是送去了文史馆,被有心人查询到,少不得会有人认为叶春秋这个待诏的翰林不够刚直。

    刘瑾听到叶春秋反问他是否翻遍史册,顿时冷冷地用眼角扫视了叶春秋一眼,脸上却是嘿嘿的笑起来,又见朱厚照对于叶春秋的‘拆台’毫无反应,便堆笑道:“叶修撰,杂虽然自小没读什么书,可是这史册却是翻过了的,怎么……咱家难道说错了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比当今皇帝更圣明的天子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锋利的目光扫视叶春秋,笑得更加灿烂。

    叶春秋本只是说了一句闲话。

    却让刘瑾暴怒,别人骂他什么,说他是阉人,说他一肚子坏水,他都能忍,可是你特么的说咱没文化,咱好歹也是司礼监秉笔,不说比得过你们翰林,今儿在这阉人里也算是大文豪一个,咱家怎么就碍着你了,你特么的来拆台?

    现在他挖了个坑,叶春秋若敢说陛下不够圣明,嘿嘿……

    叶春秋却是板着脸道:“古来贤君多不胜数……”

    刘瑾立即怒斥道:“叶修撰,你太放肆了,古来再多贤君,也没一个贤明过当今的,你这是诽谤天子……”

    叶春秋汗颜,这个刘瑾倒是挺会来事的。

    倒是朱厚照脸色也不太对劲,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叶春秋算是掏心掏肺的,可是听着叶春秋的意思,还是刘伴伴的解释,怎么瞧着,叶春秋都不怎么看得上他啊,莫非叶春秋和那些大臣是一样的,都是表面对他恭敬,实则却是瞧他不上?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圣宠

    面对刘瑾的不依不饶,叶春秋并不慌张,淡淡笑道:“嗯,那么我就举一个较近的例子吧,若是刘公公读过最新编修的孝宗实录,就当知道,孝宗的圣明,连陛下都是不及的。”

    孝宗……是朱厚照他爹的庙号,也就是弘治先帝,说弘治先帝是贤君,真是一丁点都不为过,虽然弘治先帝并不是什么开国大帝,可是他的勤政爱民,只怕历朝历代也没几个所谓的‘贤君’能够相比。

    刘瑾的脸抽了抽,刚要破口大骂,却是一下子哑了火。

    皇帝的爹贤明不贤明,你有种说个不是来看看,多半今儿就要你完蛋。

    叶春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看着刘瑾道:“刘公公以为呢?”

    “呃……”刘瑾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像是被叶春秋强喂了苍蝇一样。

    叶春秋心里也是感叹,其实他真不想得罪人,不过这个刘瑾此前就处处为难他,反正……自己早已将他得罪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好了。

    更何况,他是翰林,翰林可以抱权贵的大腿,可是一旦名声臭不可闻,即便能够高升,将来的前途怕也是有限的。

    名望,才是翰林的根本,而翰林想要得名声,靠的就是刷怪,谁是怪呢?

    叶春秋目光明亮地看着刘瑾……

    刘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春秋却是借题发挥:“难道在刘伴伴心里,陛下刚刚登基,就比先帝更为贤明吗?即便是先帝,在实录之中,也曾记载他屡屡叹息,说他虽勤勉,却及不上古来的贤君,先帝尚且如此,刘公公却一味将陛下比喻天下第一圣君,在臣下眼里,视效忠的天子为贤君并没有错,可刘公公言过其实了。所以……刘公公若是有闲,理应多翻翻史书,免得惹出笑话了。”

    叶春秋说得冠冕堂皇,刘瑾竟是反驳不出。

    跟读书人玩这个,刘瑾除了被吊打,也只有继续被吊打的份了。

    看叶春秋脸上的一笑,在他眼中,那分明是对他的嘲笑,他气得要吐血,忙是凄厉地向朱厚照道:“陛下,陛下啊……奴婢……”

    这是告状来着……

    朱厚照听完叶春秋话,却没有再为叶春秋的话而生气,细细听来,叶春秋其实说得挺有道理的,他怎么及得上先帝呢?差得远了,连先帝都说自己不如历代的圣君,刘瑾这个奴婢,也真是无事找事!

    看着刘瑾一脸委屈相,朱厚照反而有些不耐烦了,便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别号丧了,真是的。”

    刘瑾满肚子的难过,刚才分明是喜事,结果办成了丧事的节奏……

    朱厚照的目光接着落在了张永的身上,却是道:“过几日,让司礼监调拨银子给你,你好生用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张永忙道:“奴婢敢不尽心竭力,这勇士营本就是天下第一营,而今陛下圣明,操练士卒,招募兵勇,用不了多久,就可……”

    朱厚照打断道:“好了,好了,怎么跟刘伴伴一样的啰嗦,真是……你们二人都退下吧,朕和叶爱卿有话说。”

    刘瑾有点不肯走,想到叶春秋每日伴驾,心里就难受得很,酸溜溜地道:“陛下,今儿奴婢不必在司礼监当值。”

    “哦。”朱厚照似乎想了起来。

    以往的时候,刘瑾若是不当值,就会在朱厚照的身边伺候,朱厚照都是挺开心的,毕竟主奴之间有了感情,而这刘瑾本来就圆滑无比,总能逗得朱厚照龙颜大悦,不过今儿,朱厚照似乎没这心情,没耐心地道:“那就去外头候着吧。”

    天子对刘瑾的态度素来是不客气的,总是隔三岔五的骂刘瑾几句,其实刘瑾倒是不会觉得什么,可问题在于,刘瑾从朱厚照的脸上捕捉到了不耐烦的气息,而这时候,他猛地警惕起来,然后很有深意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才失落地道:“是,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