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斟了热茶来,谢迁喝了口热茶,整个人暖和了一些,对叶春秋道:“老夫这半月来巡视诸营,尤其是要检验的却是各卫新兵,其中勇士营最为优秀,却是不知你这新军如何。”

    一旁的张永好整以暇地道:“谢公谬赞了,那些兔崽子若是知道,岂不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可?”

    谢迁莞尔一笑,便道:“开始吧。”

    叶春秋自去吩咐了一句,鸣金声响起,百来个新兵立即肃然,竟是整齐划一的列队,接着开始按着炼体术的军姿站定。

    谢迁看的连连点头,一旁的张永也不禁有些狐疑了,这叶春秋,当真将新军练出来了?瞧这个架势,倒是有一些模样。

    谢迁露出欣慰的笑容,转眼到了年关,京察就要开始,许多掩盖了一年的矛盾一触即发,叶春秋在此练兵,也算是头一遭了,本就万众瞩目,而今总算可以检验一下成效了。

    百来个读书人,就这么保持着某种肃然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们比从前显得矫健了许多,长达一个多月的操练,足以令他们脱胎换骨,而今这样的操练,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算难事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起初谢迁还看着颇有信心,却渐渐地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呷了口茶,却是看向一旁的张永,张永带笑道:“叶修撰啊。”

    叶春秋道:“下官在。”

    张永忍俊不禁道:“呃,镇国。军的操练……就是如此?”

    叶春秋和一旁的王守仁对视一眼,没错,他们的操演大致就是如此。

    叶春秋和王守仁二人的反应看在张永的眼里,忍不住失笑道:“为何不摆阵来看看,操练了一个多月,就只是这么的站着?咱闻所未闻,这……不是玩笑吗?”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说,却是意味深长,谢迁和邓健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事实上,他们也有些郁闷起来,开始还新鲜,可新军就只是一直杵在校场上,这练的算是什么兵?这些日子巡视各营,各营威武雄壮者有之,阵型千变万化者有之,什么梅花阵,什么一字长蛇,刀牌手与长矛手不断变化,看的人不但眼花缭乱,更觉得这是一等一的精兵。

    可是……你镇国新军就只会这个?昨日也是看操练一个多月的勇士营新兵操练,可比这个要精锐得多了。

    张永心里更是忍不住笑,便道:“好吧,就算新军刚刚开始操练,咱呢,也不能太高看了,既如此,还是演武来看看。”他一面说,一面眼中带笑地捧起茶盏,拿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挑起浮在其上的茶沫,又不禁噗嗤笑了起来。

    这讽刺意味还真是太明显了……

    不过御马监当差了这么久,张永是熟谙军务的,这兵如何操练,他是耳熟能详,他不由偷偷地看了谢迁一眼,这位谢公堂堂兵部尚书,想必也是对这军务略知一二吧,倒要看看,这位谢学士会不会气死。

    第六百一十四章 胸口碎大石

    舞刀弄枪,这倒是急需,叶春秋也知道,似乎这些钦差们不太认同新军的操练之法,不过任何超越时代的东西,大致如此,难道就因为这样,自己就去学其他各卫一般玩出各种花哨的军阵出来?

    现在张永提出演武,叶春秋朝王守仁使了个眼色。

    王守仁会意,吩咐了一句,接着一声令下,诸生便各自提了一根齐眉棍,这棍子是新军平时操练的棍棒,长约四尺,树立在地,差不多可以到一个人的脖子,诸生们倒是很认真,各自提棍,便听有人厉吼一声:“刺!”

    “杀!”百人双手持棍,猛地将棍狠狠地斜刺出来,整齐划一。

    “收!”

    长棍在诸生手里,向后一收。

    “再刺!”

    “杀!”百条长棍一起杀出,带着棍风。

    叶春秋看着这有模有样的操练,心里大感安慰,他所行的步操法乃是后世最流行的近战之法,每一次诸生们手持着长棍,在刺杀准备姿势时,一手握长棍的中心位置,一手握住棍尾,长棍稍下垂在支撑腿侧面,半斜的棍头则是向面前方,略与眉平;这样,长棍从斜上方到斜下方,正好护住颈、胸、腹要害,而长棍一甩就可以突刺。

    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突刺之法,看似平淡无奇,一丁点花哨都没有,可是成效却是极大,以至于在火枪射程和精度依然粗劣之前,几乎欧罗巴列强,大多是依靠这种战法取胜,在火枪的威力还未真正发挥出来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英国的龙虾兵便是靠着这种刺刀战术横扫世界。

    叶春秋虽用长棍取代了刺刀,可是本质上,道理却是相通的,用军纪约束士兵,用最高强度的操练和不限量的补给增加他们的体质,磨砺他们的耐心,最后再用这种最简洁有效的刺杀战术不断强化他们的战斗力。

    虽然只是一个多月的功夫,可是因为此前有炼体术作为基础,再加上这些新兵已经渐渐熟悉了营中的生活,这种枯燥无味的军营生活能磨平每一个人的个性,使他们从一个个体变成一个团体,而此刻,只需一声号令:“再刺。”

    “杀!”

    百根长棍斜的刺出,双手握棍,不但增强了刺杀的威力,更重要的却是双手和长棍前刺的过程中,同时护住了自己全身的要害,此时百人密集在一起,若是近一些便能发现,这无数长棍一起如毒龙出洞一般刺出,威力极为吓人。

    叶春秋对此甚是欣慰,能有这样的成效,他已很满足了。

    偏偏这个时候,谢迁却是郁闷了,他捋着须,显得很尴尬。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刺了又刺?

    这哪里是练兵,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吧。

    谢迁作为兵部尚书,曾巡视过边镇和京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简单的操练之法。

    他哪里知道,这种最简单的操练背后,难度却远远比那些各种所谓的八卦阵、刀牌手在前,左右矛手不断变阵的花哨玩法要高得多。

    单单一个所有人排成纵队,务求做到整齐划一,每一个人在刺杀过程中虽是保持与身边人的协作,就不是几天时间可以做到的。

    叶春秋所知的是,在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人的龙虾兵,就是靠着这种战术横扫天下,当时的火枪威力不大,在利用火枪骚扰了对方之后,一言不合挺着刺刀便向前推进,往往数百人面对数千上万人的军马,也能将其摧枯拉朽一般冲垮,往往自身的死伤不会超过两位数,可是杀敌却是十倍、百倍。

    简单的背后,是对于士卒在给养和士气方面地保障,同时还有长时间操练所表现出来的高度协调统一。

    叶春秋能感觉到,这一支新兵已经初具雏形,虽然还有许多需要磨砺的地方,却比这京中诸卫的花架子要强得多。

    “呵呵……”张永此刻又乐呵呵地笑了,他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道:“叶修撰,这就是你练的兵?”

    张永也算是钦差之一,叶春秋在人前当然不能怠慢他,便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