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此时,叶春秋跑去找天子求情,天子铁了心要保戴大宾呢?越是要保,依着现在大明的政治生态,可能麻烦更大,人家骂你祖宗,你还要保人家,你这是大不孝啊,何况等一旦引发了热议,接下来宗室们怕也坐不住,有些事,你越是想捂着,反而伤害越大。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张永这个时候罢手。

    叶春秋心思不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疏通一下。

    等他下了值,他便在别人的指引下到了张宅,这是张永在紫禁城置办的宅子,据说张永有时不当值的时候会出宫来闲住,当然,这种情况一个月也不会有几次,太监置办宅子,大多时候都只是把一些不方便在宫中保存的东西放在这里进行保管罢了,再就是显示一下自己的阔气。

    他递了名帖,门子一看是叶春秋,脸就变了,这张公公每次回到宅子,都免不了要骂叶春秋几句烂屁股,想不到今儿,这个叶春秋居然亲自登门要来造访。

    叶春秋彬彬有礼地道:“不知张公公在不在?”

    门子愣着不说话,可是想到叶春秋那修撰的官衔,却还是道:“公公今夜恰好在此,不过……”

    叶春秋便抿嘴道:“烦请通报。”

    门子无奈,只好进去通报,过不多时,这人便气喘吁吁地回来道:“我家公公说,请叶修撰进小厅说话。”

    终究还是肯见的,叶春秋颌首,便随这门子进去,这张宅端的是气派无比,雕梁画栋,与宫中都不遑多让,叶春秋只知道宫中的人有钱,却万万料不到富裕到这个地步。

    他一路行至一处小厅,等进了去,便见张永绷着脸在此喝茶。

    叶春秋便作揖道:“见过张公公。”

    “哟。”张永摆出勉强的笑容,话语里带着些阴阳怪气:“原来是叶修撰啊,叶修撰,还真是稀客啊,怎么着,镇国新军和勇士营切磋之后,叶修撰还想找咱来切磋切磋不成?这就免了吧,咱呀,是动脑子的。”

    “……”叶春秋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眯着眼看着叶春秋,似乎宫里的人都喜欢眯着眼,然后徐徐地抱着手中的茶盏,淡淡地道:“说罢,到底有什么事。”

    叶春秋想了想,才道:“公公可认得戴大宾吗?”

    张永的脸抽搐了一下,目光更加深沉起来,拧着眉头看着叶春秋道:“嗯?”

    叶春秋一脸肃然地道:“下官和戴大宾有深仇大恨,此人……”

    “是吗?”张永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精光,然后冷笑道:“哎呀,叶修撰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叶春秋错愕地看着张永道:“张公公何出此言。”

    张永又是冷笑一声,才道:“你莫不是以为你到咱面前说你与戴大宾有血海深仇,凭着咱和你之间的关系,所以咱就会放过那个戴大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永觉得叶春秋在耍花招,你特么的在逗我呢,你以为我是猪啊,你说一句讨厌戴大宾,希望咱整死他,咱就放了戴大宾是不是?你以为咱就没打听过,在翰林院里,你和戴大宾是哥两好?

    叶春秋在心里想笑,张永一下子戳破了自己的‘计划’,却是已经落入了叶春秋的圈套。

    怎么说呢,若是叶春秋一上门就问公公知道戴大宾吗?张公公为什么要整戴大宾?这张永又不是傻子,当然会矢口否认,说自己根本不认识戴大宾,更不可能要整他。

    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而一旦不承认,事情就进入了僵局,没法谈了。

    可是叶春秋却先从自己和戴大宾的关系入手,弄出一个‘假阴谋’,让这张永来识破,而张永一识破,却等于是交了自己的底,这点事和他有关,否则怎么会说‘所以咱就会放过戴大宾呢?’

    叶春秋便故意一脸惊愕的样子:“原来张公公什么都知道,哎……好吧,张公公,这戴大宾不过是个小小编修,怎么劳动得了张公公大驾呢,请张公公高抬贵手。”

    第七百二十章 刺刀见红

    此时才是真正地进入了正题。

    张永脑子有点懵,突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却见叶春秋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这个少年一如既往的目光清楚清澈,脸上带着一些稚气。

    张永有些疑惑,到底是自己识破了他的奸计呢,还是自己落入了他的连环套里去了呢?

    可无论如何,就算是自己中计,那也是断然不能承认的,他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若如此,岂不是变成了笑话?

    可现在要矢口否认这件事和自己无关,显然也是迟了,张永便眯着眼道:“怎么,你还要给人强出头?说句本心话,若是别人来求告,咱啊,说不准还真就罢手了,可是嘛,若是你来求告,咱就……嘿嘿……”

    叶春秋正色道:“就请张公公给下官几分薄面。”

    张永脸上顿时显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你有什么面子,凭什么要咱家给?你一个修撰而已,不就是攀上了天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番话,应该是叶春秋送他的,想来这张永是对自己嫉妒了。

    叶春秋只好叹口气道:“张公公,冤家宜解不宜结。”

    张永意识到自己失态,便笑了起来,道:“结了也没关系,别人忌惮你,咱不忌惮,这戴大宾是自己找死,咱还真就要收拾了他不可了。”

    叶春秋心里无语,他原以为张永固然和自己有仇,却还是可以商量的,倒不是因为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张永这样的人必定八面玲珑,只要自己戳破了他想要整戴大宾,或许……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张公公当真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吗?”叶春秋突然莞尔笑了笑,看起来云清风淡,可是语气却不轻:“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永不由瞪视着叶春秋,毫不客气地道:“闹就闹,咱有什么好怕的。”

    哎……看来是非要闹下去不可了。

    叶春秋没有再多劝说,便作揖道:“那么,下官告辞。”

    张永还要说几句,却不料叶春秋说走就走,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他便气得面目阴沉,怒目瞪着叶春秋离开的背影,等叶春秋去远,他恨恨地喝了口茶,喃喃道:“呵……你能闹出什么花样来?莫非陛下为了保你,连祖宗都不要不成?”

    想到这里,他显得泰然自若起来,嘿……年轻人,可莫要高估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