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刘申又怒了,边镇上的丘八可是历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朝叶春秋狞笑道:“集结?集结起来继续感染瘟疫吗?种痘,种什么痘?这天花是提防不住的,老天爷发了怒,要收谁就收了谁。”

    叶春秋不理他,而且继续道:“除此之外,如今大同军民,理应同舟共济才好,要渡过难关,就该拧成一根绳子,朝廷的钱粮,怕是不能及时送到了,可是外头许多灾民,依然缺衣少食,现在天气转热,倒也不必担心风寒,唯独这口粮却是不能缺,我等都是朝廷命官,吃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从现在起,各营要统计剩余的粮草,除了保证各卫之用,其余的粮草统统要调拨出来,分发受灾百姓……”

    什么……

    若说一开始,叶春秋还只是严令劫掠,这还好说,之后所谓的种痘,大家虽然听不明白,不过他大言不惭地说可以防疫,这种事就当他一个书呆子胡言乱语罢了,可现在的问题却在于,他居然要军中交出粮来。

    因为是边军,所以往往都有储粮,大概能坚持个一两个月之久,可问题就在于,谁知道朝廷的赈济什么时候到。只要疫病还有,就算朝廷有粮,谁又敢把粮食送来。

    现在这情况,极有可能是大同的军民自生自灭,固然朝廷会想一些办法,却也是杯水车薪,而今最重要的乃是自救,别人靠不住,得靠自己。

    灾荒的时候,任何一粒粮食都是救命的,叶春秋居然要让大家匀出粮来救人,这如何使得?

    刘申厉声道:“钦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指挥使都不约而同地面露难色,有的甚至义愤填膺。

    你是钦差,你口里说得漂亮,可是弟兄们要救命哪,你代表了朝廷,可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朝廷在哪里呢?

    虽然这些人倒还不至于敢谋反,可是想让铁公鸡拔毛,却是休想。

    叶春秋知道,面对这些丘八,是绝不能怯弱的,若是后退一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于是叶春秋用着完全不给人商量的口吻道:“本官乃是钦差,是奉旨行事,本官在此,如天子亲临,今日本官说的话形同圣旨,尔等都有家眷,是不是从命,都看着办吧。本官再说一遍,胆敢纵兵劫掠,胆敢不听号令,不能和本官与灾民们共体时艰的,便是欺君罔上。”

    这番话,足以给丘八们震慑了。

    众人默然无语,唯有那刘申阴阳怪气地道:“人命攸关,钦使可莫要弄出什么乱子。”

    叶春秋神情泰然地道:“一切后果,本官承认,你们奉命即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完全没有给他们丝毫商量的余地,刘申等人见状,只好恨恨地告退而出。

    一行人出了府衙,骑上了马,少不得牢骚一顿,赵申脸色铁青,而今这大同宛如一座鬼城,道路两旁都是露宿的百姓,偶尔会传出一些咳嗽,或者在远处偏僻的街巷里,传来一阵滔滔大哭的声音。

    哭声要嘛代表的是强暴,要嘛就是死亡。

    虽是初夏,可是大同的夜里依然有些冷,月色下,那云川卫的指挥赵进却是带着几许嬉笑地拨马到了刘申身边,道:“大同前卫的储量是最多的,这一次……”

    “没这么容易。”刘申直接道,在月色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森然,他慢悠悠地继续道:“粮食现在就是命根子,这儿不是天子脚下,也不是江南,这里是大同,是受了灾害,朝廷都鞭长莫及的大同。”

    他并没有压低声音,这样一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各卫的指挥使都愕然地看着他。

    赵进不由道:“怎么,刘指挥难道敢抗命不成?我倒是知道你和宫里的人有些关系,可是……难道你还敢……”

    第七百四十二章 钦命

    刘申嘴巴抿起,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的邪魅,下一刻,他的嘴唇勾勒出了一个别具深意的弧线,只是在他丑陋的面上,这一道弧线并没有给他增色,反而略带了几分冷酷。

    刘申道:“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当然不能动手,可是这天灾人祸的,难道下头那些该死的丘八就不能动手吗?今夜……把营中的丘八们都放出去就是,他不是不准咱们奸淫掳掠吗?今夜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说罢,他幽幽然地笑了笑,骑着马,朝着夜幕的深处而去。

    当夜……在子时过后,城中突然发生了混乱,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呼救和放肆的笑声。

    叶春秋一宿未睡,整个镇国新军,许多人也是彻夜难眠。

    王守仁皱着眉,来寻叶春秋道:“春秋,我们是不是该派出人去……”

    叶春秋给自己斟了茶,清澈的眼眸里,却像是幽深的古井,道:“不能放,我们的人手太少,这一丁点人,放在整个大同,就如泥沙入海,有人显然是想要玩阴的,我早就听说过边镇的军中刺头无数,今日总算是见识过了,他们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叶春秋抬眸,深深地看了王守仁一眼:“我们要沉得住气,沉不住,今夜贸贸然出去,我们去哪里剿人?让大家安心睡下吧,若是睡不着,就让他们耳朵上塞上棉花,好生睡一觉,等到明日再说。”

    王守仁这一刻,从叶春秋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出奇的冷静,眼前这个少年,哪里只是少年老成,分明像是一个久经世故的老吏。

    叶春秋叹口气,对着神色复杂的王守仁道:“我们来这里是救要十几万军民,不是意气用事,今夜会有很多的损失,很多人会被乱兵强暴,这些人会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女儿;也会有人会被杀死,可是我们还是要沉住气,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武官,而是一个庞然大物,一群手里拿着武器,久经沙场,却已经绝望的官军,他们今日是兵,明日就可能是匪,必须步步为营,如若不然……一旦失控,只会更加糟糕,到时候死伤的就不止是眼下的这些,而是十几万军民了。”

    王守仁叹了口气,默默地点头,才是面前露出一丝微笑道:“那我下令去了。”

    在这府衙里,一夜无话,可是那四处的火光,还有那凄叫,却是足足地传了一夜。

    叶春秋清早起来,便命人前去诸卫报讯,让他们带着壮丁前来种痘。

    诸卫的人马倒是三三两两地来了,那刘申亲自押着百来个官军来,十几个镇国新军则开始准备动手。

    刘申见叶春秋背手伫立一旁,似是很认真地观看着镇国新军给这些丘八们种痘,却绝口没提昨夜发生的事。

    刘申与几个指挥相互对视了一眼,都面露得意之色,刘申上前招呼道:“钦使昨夜睡得可好吗?”

    叶春秋淡淡道:“噢,还好,今日诸营要有五百人种痘,明日多派一些人来,现在急需多寻一些母牛,嗯,生病的那种,还望诸卫配合。种痘之后的官兵,三日之后要来这里听候差遣,现在满城都是饿殍,若是再不救济,只怕要糟糕了。”

    刘申打着哈哈道:“钦使还真是忧国忧民啊!”他的眼眸微微眯着,带着几分得意和轻蔑地看着叶春秋,这位钦使,似乎比昨夜要‘老实’了一些。

    叶春秋又道:“种痘之后,这些士卒可能会有一些天花的症状,不过不打紧,过了两三日就好了,刘指挥要不要先种?”

    刘申摇头道:“不必,让他们先种吧。”

    叶春秋也就抿抿嘴,没有继续和他说话。

    刘申最关心的,倒是三日之后调拨卫中钱粮去赈济灾民的事,他走到另一边,与几个指挥窃窃私语。

    足足忙碌了半上午,带来的官军大多种了痘,而王守仁则在城中到处地寻找病牛。

    次日的时候,种痘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