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又湿润了。

    他不由看向叶春秋,叶春秋也已拜倒,此时的他,在人群之中很不起眼,可是朱厚照很感激他,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叶春秋的功劳,是他种痘,是他稳住了诸卫,是他实行施粥,是他建立了次序,而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却是自己。

    而此时跪于地上的叶春秋却很是欣慰,大舅哥果然没有有负自己的重托啊,陛下跑去大同,必定会点燃整个朝野的怒火,叶春秋这样的清流官,又怎么会不知道舆情呢?

    他更知道,一旦众人的愤怒汇聚起来,势必有人会借此来整治自己,所以在离开大同之前,他就已有了布置,而在大同负责此事的就是他的大舅哥王守仁。

    七万多份血印,大大出乎了叶春秋的预料之外,他本来只想凑齐个几千人就够了,毕竟几千在这个时代也绝对属于可观的数字,足以解决自己回京之后的麻烦。

    只是万万料不到这个数字竟是七万,这个时候,连叶春秋都情不自禁地震撼起来,毕竟没有人吃饱了撑着,会喜欢咬破自己的手指。

    这个时代,有一个很深的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而且……咬手指很痛的。

    今日朝堂中的人,哪里知道,当王守仁安排人提议联名上奏的时候,整个大同都在沸腾。

    甚至连叶春秋都不知道,无数灾民几乎将整个知府衙门都围了十几个圈,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人自发地组织起来,自备了草纸,然后让自己的邻里聚在一起摁下自己的手印,每一个人都将这联名的奏疏当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便是六七十岁的老翁和老妪都不肯落后于人,闺阁里不敢出来的小姐,也在自己的香帕上摁下了血印交了出来,络绎不绝的人,将代表自己心迹草纸、香帕、撕下的书页送到知府衙门里来,这是一个根本无须动员的动员,他们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情绪,自己想发自内心的表达自己的感激。

    收集这些,只用了七天不到,七天时间,拢共是七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个血印就这么启程出发,两个沉沉的箱子,所代表的是坚如磐石的民心,比一切的证词和再浮夸的溢美之词都要有力。

    为了安全起见,王守仁没有将奏疏急着送入宫中,而是先送入了叶家。

    叶春秋虽然被关押在大理寺,当他知道是焦芳想要整自己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立即将奏疏送上去,而是授意叶家的人暂时先将这些奏疏藏起来,今日……就是它们重获天日的时候。

    也是今日,焦芳自鸣得意地以为叶春秋没有了退路,决心铤而走险,给叶春秋致命一击,而如今,他彻底地暴露了。

    焦芳虽也拜倒在地,可是与其说是拜,倒不如说他是瘫倒在地,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身躯在不断地颤抖着。

    他的根基来自于刘瑾,刘瑾的根基来自于陛下,也就是说,他和其他的阁老不同,他是无根浮萍,无根浮萍与树大根深的大学士不同,他的权利是仰赖于陛下的。

    一旦为陛下所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已转过了一百个念头,心像是被大锤一次次地重击一样,他感觉自己要完蛋了,正如叶春秋方才对他所说的那样‘焦公,你输了’,没错,是输了,而且输的一败涂地。

    此时,听朱厚照的声音道:“哼,你们就这样的冤枉人,就这样的看不起朕,就这样的认为朕只是个糊涂虫,跑去大同,就因为是被人怂恿的!哼,叶爱卿之所以承认,还不是因为你们非要这样的冤枉朕,朕固然是有错,叶爱卿想为朕背负这个错,你们呢,好嘛,喊打喊杀。可是……可是朕私自出宫,就算有天大的错,还不是因为你们。”

    朱厚照意气风发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里有着满满的自信:“你们每日在朕面前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总是你们说的吧,刘爱卿,你说,是不是你说的。”

    刘健心里已是感触万千,料不到朱厚照会咄咄逼人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只听朱厚照继续道:“还有王师傅,还有谢师傅,还有李师傅,可都说过这样的话,哼,朕信了,朕对此深信不疑啊。朕自然因为深信不疑,所以想到大同发生了灾荒,听到你们议论说,地崩加上瘟疫,雪上加霜,到时不知要死多少人,你看,民为贵啊,百姓都要死了,朕比之百姓,何其轻贱,难道就不能去大同吗?哼,方才是谁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朕告诉你们,大同军民才是千金之子,朕身为人君,前往救济,可谓是理所应当,为人君者,对军民的生死不能感同身受,那就是昏聩,是无耻,你们啊你们……太祖高皇帝还曾对你们说过,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想必你们这些话都忘了,若是没忘,怎么会如此冷漠?”

    朱厚照完全开启了得理不饶人模式,连珠炮似的,开始一个个对这些大臣大加挞伐。

    今日他是占着巨大的道德优势,所以一番话出来,谁也不敢反驳,大家只能跪着,一个个洗耳恭听的样子,乖乖地俯首帖耳。

    朱厚照把头微微抬起,将头仰角四十五度,然后看向殿中高高的梁柱,幽幽地叹了口气:“诸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记着朕的话,要心系百姓。”

    第七百七十八章 伴君如伴虎

    朱厚照的嘱咐很是语重心长,只是,怎么有点时空错乱似的。

    平时都是大臣们发自肺腑地给朱厚照说这种话,今儿却全是反过来了。

    可是……无人反驳。

    铁证如山的面前,爱民如子的朱厚照已经是坐实了,难道朕还不能说道你们几句?朕心系百姓哪,可是用实际行动换来的,不信?来来来,这里有七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个血印。

    心系百姓的感觉,真好。

    而朱厚照的一席话里,却是给今日这个案子定了性。

    他是自己跑去的,理由是爱民如子,叶春秋之所以认罪,是因为他想给陛下背黑锅。

    朱厚照脸上虽是带着肃然之色,但是扫视跪了一地的大臣的眼眸里,却是带着吐气扬眉!

    “只是想想看啊。”朱厚照露出了一副后怕的样子继续道:“若是今儿没有这大同军民的奏疏来,叶爱卿就要蒙冤了,呵……呵呵……他受朕的差遣,前往大同赈灾,可谓是尽心竭力,这大同军民能活下来,有他一份功劳,可是你们呢,你们却是不辨是非,黑白不分,朕真的很失望。”

    说到失望的时候,朱厚照禁不住狠狠地瞪了焦芳一眼。

    伴君如伴虎,在这一刻,焦芳有了很深的体验,今日之前,他在陛下面前的印象还是尚可,甚至算是不错;可是现在,他能感受到朱厚照目光中的深深恶意。

    而这种恶意,使他身躯一震,顿时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心知到了而今,他已难以收场了,虽然作为主审,他在这件判决上的行为无可挑剔,可是他却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犹如置身悬崖之上,随时可能会掉入万丈深渊。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毕竟他不是刘健,也不是谢迁和李东阳,任何时候让人抓住了机会,莫说是全身而退,在现在的环境之下,恐怕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他膝行两步,勉强露出笑容道:“恭喜陛下,陛下实乃圣君,圣君宅心仁厚,实乃朝廷之福。”

    此时也只能拉下老脸了,焦芳心如针扎。

    朱厚照却只是不咸不淡,连点头都没有,却是越过焦芳,一把将叶春秋搀起,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叶爱卿,你受累了。”

    这番话里带着真情,功劳本是叶春秋的,尽心竭力救灾的也是叶春秋,自己当初在大同流浪的时候,深刻地明白叶春秋的所有作为,而现在,他却差点因为自己而受罪,甚至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而承担教唆皇帝私逃的罪名,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幸好,这奏疏来了,若是没来呢?又或者是,来迟了一步呢?

    朱厚照想到这里,就不禁的觉得有些后怕,又有些愧疚。

    叶春秋没有恃宠而骄,忙是作揖道:“这是臣的本份。”

    很完美,又是一个君臣相惜的画面,君是圣君,臣嘛,当然是贤臣,让人嫉妒得眼睛出血。

    只是朱厚照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态度,却令焦芳心中恐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