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叶春秋看了一眼,道:“叶爱卿,待会儿你来暖阁,朕先走了。”

    叶春秋便朝他行礼,送他出去。

    等回过头,便见杨廷和弯腰在拾起棋盘上的乱子,显得很有耐心。

    叶春秋终于忍不住道:“杨公,下官有一事不吐不快。”

    杨廷和将棋子统统放进棋盅,方才道:“叶侍学有话就问,老夫看你这几日也憋了很多话,说出来吧,无妨。”

    叶春秋便道:“杨公每日下棋,似乎意有所指,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作为下官,问出这句话,确实显得有些不礼貌。

    可是叶春秋也不是傻子,总感觉东阁里的事太古怪。

    杨廷和将棋盘收回书柜后,方才背着手走到叶春秋面前,道:“你想知道是吗,好吧,那么老夫不妨实言相告,焦芳也爱下棋,前几年,他入阁,陛下几次都在暖阁里与他对弈,现在,你明白了吗?”

    似乎,这是一个与今日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可是叶春秋却是恍然大悟,他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陛下会下棋,而焦芳为了讨皇帝开心,自然免不了与皇帝对弈,焦芳是个很圆滑的人,他怎么敢赢皇帝呢?自然每一次都是恰到好处地落败,而朱厚照龙颜大悦之下,焦芳少不得要伺机吹捧一下,陛下的棋艺出神入化得如何如何。

    从一开始,杨廷和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他寻自己来东阁,就是他布置中的一个环节,谁人不知叶侍学和陛下合得来?在东阁里办公的杨廷和比谁都要清楚,他让叶春秋来东阁,是因为他知道陛下一定会寻来这里,而他与叶春秋下棋,陛下来此见了,以陛下争强好胜的性子,势必要‘表现’一番。

    而他则用辣手将朱厚照逼得手忙脚乱。这个时候,陛下会怎样想呢?

    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精湛的吗?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放在这大明,也是数一数二的国手吗?焦芳不是说……

    原来,焦芳是个骗子。

    杨廷和用这个办法,告诉了朱厚照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对于一个少年天子来说,他固然有很多他所骄傲的一面,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很厉害,而这种厉害,不在于朱厚照的本身,而在于身边人的吹捧。

    在这种吹捧之下,他自我感觉良好,可是当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呢?

    这时候,朱厚照会怨恨谁?怨恨杨廷和吗?杨廷和可是对此‘懵然无知’,那么……显然陛下唯一能怨恨的就是当初说他棋艺高超的焦芳了。

    叶春秋甚至能感觉到,朱厚照每次想到下棋,再想到当年焦芳和朱厚照对弈时,那种陛下很高明的吹捧,少年天子的心底深处,一定是恼羞成怒吧!

    只怕在朱厚照的看来,这个焦芳,是将他当做傻瓜了。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依旧平静的杨廷和。

    杨廷和却是莞尔微笑着,他知道叶春秋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道:“本来此事理应先行见告,叶侍学,这……也是老夫不得已而为之,陛下太年轻了,焦芳前几日已为陛下所恶,可是焦芳此人八面玲珑,总会想尽办法,以再得陛下的宠信;何况陛下心软,过几日,又不知会是什么想法。老夫听说焦公和叶侍学也是不睦的吧,你看,老夫和叶侍学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了,正好,一起给焦芳的棺材上钉下最后一颗钉子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叶春秋为之汗颜,他在想,到了而今,焦芳怕是连最后一点机会都已经丧失了,而一旦焦芳垮台,内阁就会出现空缺,那么……

    叶春秋抬眼,看着杨廷和,杨廷和捋着他的美髯,叹口气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焦芳祸国殃民,也该走人了,此时叶侍学一定在想,老夫这样做,也是因为有私心的吧,焦芳一走,内阁出缺,东阁大学士就有机会填补空缺了。”

    杨廷和苦笑着继续道:“这倒是没错,可是礼让别人,再让一个刘瑾的同党入阁,总没有老夫取而代之的好。”

    他对叶春秋没有一丁点的隐瞒,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地摆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意思就是说,焦芳一垮,机会就来了,而他,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不二的人选,因为……他和刘瑾一向剑拔弩张。

    单凭这个理由,似乎就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杀局

    像杨廷和这样有名无实的大学士有不少,除了四殿二阁的学士,还有翰林学士,都是有机会入阁的。

    不过杨廷和的优势很大,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刘瑾,杨廷和在翰林的时候,主要负责的是修史,当时李东阳奉旨修大明会典,杨廷和就是李东阳的主要副手之一,去年的时候,因为杨廷和得罪了刘瑾,刘瑾便摘取了《大明会典》中的小差错,扣下杨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的二级俸禄。

    也就是说,杨学士他扣工资了,可是刘瑾的这种睚眦必报,某种程度却让杨廷和有了一个极有利的优势,现在的焦芳眼看着就要垮台,其他候选人未必就和刘瑾有什么勾结,可是谁知道呢?

    唯有我们的杨学士和刘瑾的矛盾是公开的。扣人工资如杀人父母啊,此前刘瑾安排了一个焦芳,就够让刘健等人不自在的,现在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再塞进一个刘瑾的党羽来?

    所以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刘健等人到时势必会全力支持杨廷和,因为这是最不坏的选择,而一旦内阁诸公们极力支持,在廷推中,杨廷和的优势就很大,入阁便有十拿九稳的可能。

    叶春秋看着这位在东阁里休闲自在的杨学士,心里哂然一笑,他万万料不到,压垮焦芳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不是自己,竟是杨廷和。

    细细思来,这大明的官儿本就不少,可是中枢要害的职位却是稀缺,想想看,同样是五品官,也同样是大学士,人家是宰辅,你却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搓泥垢、挖鼻屎,只怕换做是谁,心里也平衡不起来,不争不抢的人,那也未必就是圣人,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们,哪一个不是读着圣贤书,抱着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噢,就许你治国平天下,我特么的公房边上还要用个屏风遮着尿桶,都是学士,不背后给你一记闷棍,都对不起祖宗了。

    杨廷和很‘老实’,他虽然算是利用了叶春秋,却还是乖乖地抖落出了一切,因为这是阳谋,若是藏着捂着,以叶春秋的智商,迟早是会回过味来的。

    反正大家彼此站在同一战线,都将焦芳视作了眼中钉,那么也就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了。

    而叶春秋也算是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到了什么叫做打闷棍,背后插刀子,真真是受益匪浅,他居然产生了好好学习的心态,学习不只是为了绕到别人身后给人闷棍,同时也是为了防身,以防自己是被打闷棍的那个,世途险恶啊。

    叶春秋忙道:“杨公奇谋锄奸,下官佩服。”

    佩服你个鬼,只是面对这位准内阁大学士,趁机巴结一下罢了,至少大家双方留个好印象,日后好相见。

    杨廷和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他坐下,呷了口茶,方才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叶侍学了。”

    叶春秋有些不信,可他话音落下不久,就有宦官来道:“叶侍学,陛下有请。”

    杨廷和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叶春秋心里有些吃惊,这位杨学士,简直就是东阁中的扫地僧啊,天天躲在这小公房里,怕是把天子和朝廷的生态都研究透了。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出了东阁公房,往暖阁方向去。

    东阁与暖阁,不过是一墙之隔,偏偏这道墙是l字型的,得绕一炷香的路,待到了暖阁里,朱厚照很安静地在坐着,叶春秋行礼,朱厚照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老三,你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