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摆摆手道:“你把朕的行为当傻瓜就好了,反正……许多人看朕也是傻瓜,不管怎么说,朕也算是亲手杀了一个人,呃,你在此把把风,朕去去就来。”说着,朱厚照一下子溜到了黑暗中的假山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呕吐了一地,这才左右张望,飞快地从袖子里取了手巾,拭了拭嘴,大口喘息着回来,才道:“感觉很糟糕,太糟糕了。”

    朱厚照早就胃部沸腾,觉得不适了,他一直觉得砍人是很拽的事,可是现在,却是捂着自己的腹部,带着几分狼狈地大口呼吸着夜间的清新空气。

    叶春秋见了他的样子,还是老话,又给他感动了,某种程度来说,今日叶春秋收获了许多东西,他终于将整个镇国新军凝聚在了一起,虽无血脉相连,却能彼此之间肝胆相照,而朱厚照的出现,让叶春秋心里反而没有沉重,多了几分轻松,不是因为如此,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罪责会减轻多少,而在于,叶春秋看明白了朱厚照的心,这家伙没有一丁点天子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昏聩之主,可是,叶春秋很喜欢。

    叶春秋轻声道:“陛下其实……”

    朱厚照难受地喘气,压压手道:“不要再说了,就知道你又想说大道理,朕的话,你想必还记得,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姓刘的有没有罪,这和朕没有关系,你即便是混账也好,那也是朕的混账,朕和你站一起。”

    第九百七十一章 文华无双

    朱厚照的脸上,换上了几分无奈,接着道:“不过……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糟糕……”

    说着,朱厚照不由抚额,觉得大为头痛,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激情之后,才想起应当负担的后果,朱厚照便是天子,也不知如何解决了。

    他看着叶春秋,见叶春秋虽然深锁眉头,却还保持着镇定,也不知这个家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纷沓的脚步声已经传来,此时,有人来报:“陛下,恩师,有人来了,自称是英国公。”

    时间有限,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旋即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赦镇国新军诸生员无罪。”

    朱厚照正待要说,叶春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余的事,臣弟自有主张,接下来,这些生员可就交付给陛下了,请陛下庇护他们,若能如此,臣弟就可无后顾之忧。”

    不等朱厚照答应,那英国公张懋已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来了,张懋见到了朱厚照,又是愤怒又是松了口气,他上前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接着有个牙将快步过来,和张懋嘀咕了几句,张懋脸色凝重,看向叶春秋道:“镇国公,敢问人……是你杀的吗?”

    叶春秋上前,行了个礼:“是。”

    朱厚照也一点没有迟疑,道:“朕也动了手。”

    几个附近的生员亦是上前道:“还有……”

    张懋看着这些人,也是无语,从牙将的汇报来看,这刘芳可谓是死状极惨,显然不是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在场之人,估计是人人有份。

    他心里苦笑,连朱厚照都挺身而出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当然不至于连朱厚照一并算上的,便正色道:“陛下休要玩闹,此事的主谋,想必是镇国公吧。”

    叶春秋毫不犹豫地道:“正是叶某。”

    朱厚照张口想要说话,张懋却是上前,肃然道:“陛下……若是也牵涉其中,事态只会更加严重,容请陛下三思。”他继续道:“莫非陛下还希望镇国公背负一个教唆陛下杀人的罪名吗?”

    张懋好歹也侍奉过三任君王,这种三朝老臣何其的精明,他深知朱厚照的心思,于是这一番话自口中出来,让本要‘胡闹’的朱厚照一时间安分下来。

    张懋便抬眸,看向叶春秋道:“镇国公,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干系了?”

    叶春秋见朱厚照看着自己,大抵是一副让自己赶紧抵赖的表情,叶春秋却是慨然道:“对,一切都是我的干系,镇国新军生员是被我蒙骗来的,人也是我杀的,一切的一切,干系都在我的身上。”

    张懋颌首,倒是松了口气,他怕就怕牵涉太广,若是真要追究,陛下当真牵涉其中,这就十分棘手了,还有镇国新军,镇国新军的诟病在于成了叶春秋的私兵,可是本身上,镇国新军诸生员的名声还是极高的,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是交口称赞,若是拿十个八个人还好,可是要将这六百个人统统拿下?

    现在叶春秋肯勇于承担,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这就再好不过了。

    张懋不由对叶春秋有些欣赏起来,其他暂且不论,单凭这份担当,倒超越了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应有的气度,只是……

    张懋脸色一冷,沉声道:“镇国公,夜禁时调兵,擅杀天子亲军,该当何罪?”

    面对这个质问,叶春秋道:“万死。”

    “很好,来人,且拿下吧。”张懋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接着道:“因是国公,也不便为难,暂时请镇国公委屈委屈,且先到五军都督府做客,因为所涉的乃是锦衣卫副千户,也就不将你送至锦衣卫了。”

    做人留一线,显然是张懋的处事原则,像张家这种延续百年的家族,大抵就是如此。

    他们不愿意牵涉进朝中的争斗中去,因为他们不用争不用抢,富贵也就摆在面前;也正因为他们超然的地位,所以他们往往不会将人得罪到底,比如这叶春秋,虽然他犯了事要拿人,这个坏人是张懋来做,可是之后,却声言绝不送去锦衣卫,这分明又是告诉叶春秋,你自管放心,在朝廷下罪之前,你叶春秋的安全就由他来负责了,当然不会让叶春秋吃什么苦头。

    “且慢。”朱厚照连忙打断,心里急了,看向张懋,正待要说话。

    反而叶春秋很平静,对朱厚照道;“请陛下记住臣弟的话。”

    说罢,叶春秋竟是露出会心一笑,不需人催促,率先走了,所过之处,一个个生员带着不舍,有人站出来想要拦住叶春秋,叶春秋用目光阻止。

    等到叶春秋到了王守仁面前,才道:“若是许杰和叶世宽的身子好了一些,记得给我传一个口信来,无需担心,英国公会好生照拂我的。”说罢,叶春秋很认真地看向英国公张懋。

    张懋感觉心里就如同被一万头草泥马奔过,也不知该怎么答,最后哂然一笑,被叶春秋的随性所感染,这家伙,就像是一丁点也不怕似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什么事吗?

    正在此时,那刘宇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到终于来了人,怨毒地看着叶春秋,那眼眸就如同毒蛇般,恨不得一口将叶春秋吞没。

    叶春秋只是淡淡地看了刘宇一眼,没有理会他,已是快步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京师里,已经足足乱了一夜,等到天罡拂晓的时候,叶春秋已经被安排入住在中军都督府。

    张懋确实会好生照顾叶春秋,至少……所住的地方很干净整洁,居然还有一张沙发,那差役道:“英国公有吩咐,若是镇国公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说,镇国公权当在此暂住。”

    叶春秋颌首道:“能否多拿一些笔墨纸砚来。”

    “这个……好说。”这并非是过份的要求,显然这位镇国公非但是公爵,还是状元,文华无双。

    “还有……”

    “嗯?”

    叶春秋坐在沙发上,很舒服地道:“这沙发是哪里买来的,什么价格?”

    “噢,是采买了一批,大致……价格是在八九两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