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刘健也只是好奇以叶春秋的才学,会在这件事有何见解,所以才对叶春秋有此一问,可叶春秋提出要迁徙大量人口去辽东,同时要以屯田开垦为主,却是刘健不禁有些失望了。

    刘健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叶春秋固有才干,可也并不是全才,在刘健看来,叶春秋的建议实在太不切合实际了。

    你说吸引人口就吸引人口?朝廷固然可以强令百姓迁徙,可是会闹出多少的乱子呢?现在可不再是大明初年了,太祖洪武高皇帝想要迁徙就迁徙,也不是文皇帝的时候,一道旨意下去,朝廷便开始迁都。

    既然如此,你凭什么就自信的认为百姓们会心甘情愿地出关?

    更何况,之所以百姓不肯去辽东,只能让军户们去卫戍,也不是没有历史源头的,那儿毕竟太乱了,部族林立,且不说这鞑靼人时常入侵,就说辽东的大小部族数十个,时不时就会发生反叛,一旦动乱起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出关,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不到了万不得已,谁愿意出关去?

    你即使逼着人把土地开垦出来,可又如何呢,到时候一次动乱,甚至可能是一次辽东军中的哗变,就可以将这东北江南之地,变作废墟。

    谁都知道,关内的人越多,关外其实越稳固,可是这关外毕竟失去了长城的庇佑,风险太大了。

    刘健倒是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含笑道:“嗯。春秋的精神可嘉,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

    精神可嘉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你也只剩下精神可嘉了,至于你的意见和想法,呃……好吧,那就不予置评了。

    叶春秋又怎么不明白刘健这话里的意思?不过叶春秋说出来后,心里也不禁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些冒失。

    他其实也很能理解,对于刘健来说,这确实有些脱离了实际,以刘健的稳重,是断然不会去考虑的,也知趣地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便莞尔一笑道:“那么,春秋先行告辞。”

    从内阁告辞出来,却有人匆匆与自己擦肩而过,叶春秋定眼一看,这人竟是那安南的国使阮正。

    阮正差点和叶春秋撞了个满怀,一见到是叶春秋,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眉毛微挑,道:“嗯?阮国使竟也来了内阁?”

    阮正点头道:“是有一些事,昨日就请见了,内阁的诸公,准了下官的请求,所以今日……”

    这个家伙,还真是会钻营的。先是寻孙琦,接着是自己,现在又蹦蹦跳跳地跑来拜见内阁诸公。

    叶春秋只是抿抿嘴,没有多言什么,颌首道:“告辞。”

    阮正却是一把扯住叶春秋的衣襟,道:“镇国公,请先别走,还没有恭喜镇国公哪,据说令尊此次可能要去辽东,并委以重任,镇国公父子二人都是大明重臣,难道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若是镇国公做酒,下官少不得厚颜讨几杯水酒。”

    “不做酒。”叶春秋很冷淡地直接摇头道:“这有什么好做酒的,叶某不爱这个。”

    “哎呀,镇国公真是高风亮节。”阮正打蛇随棍上,又是一通赞叹,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叶春秋显然是不喜这样的性子的,只是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阮正驻足,忍不住回眸看一眼叶春秋的背影,他面带微笑,却似乎心里藏着什么心事,接着回头看了看内阁的公房。

    在内阁的待客厅里,已有不少请求召见的大臣和官员在此等了,阮正进去,不发一言地坐在了下首,便见有人出来道:“兵部司库主事杨杰……”

    一个官员站起来,忙是朝那小吏作揖,匆匆去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如鱼得水

    这个阮正,挺是挺奇怪的,叶春秋心里这样想着,却并不喜欢阮正这种人。

    走出了内阁,叶春秋便将阮正抛之脑后,直接出宫而去。

    谁晓得这个时候,关于海外的传说已经开始疯传。

    这出了海,便都是宝藏啊,那金山银山,能不吸引人吗?

    这关内,有的是走投无路之人,虽然大明已算是富庶,可是天下流民何其之多,不少人生活本就糟糕到了极点,人到了绝境,就不免会想要绝处逢生,恰好此时到处都在招募水手,这下海,虽没有引起一股风潮,却也有不少人终于肯站出来,愿意去闯一闯。

    而更多的人,依然还在观望,这倒不是胆小,实在是下海是大事,绝不是几句煽动就可以的。

    雪终于没有再继续下了,天气逐渐暖和了一些,一连晴了几日,这一天,叶春秋则是来到了西直门外的水闸驿站。

    昨日已接到了老父的修书,只说今日会到,叶春秋在这驿站侯到了正午,果然看到了一辆仙鹤车在几个仆役的拥簇下过来。

    那几个仆役,叶春秋看着眼熟,叶春秋便知道父亲终于到了。

    叶春秋连忙迎上前去,到了驰道边,那仙鹤车则是在叶春秋的身侧停下,有人开了车门,此人不是叶景,是谁?

    细细一看,叶景的皮肤变得黝黑了,却显得精神了许多,一双眼睛,仿佛经过了洗礼,多了与众不同的锐利之感。

    这便是在宁夏的好处,即便起初只是个意外的镇守钦差,可是那宁夏十万军民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深感关系重大,既要革除此前钦差周东度的弊政,安抚军民,又要随时防止异族滋生事端,起初的时候,叶景确实是焦头烂额,可是渐渐的,在本地文武官员的帮助之下,也寻找到了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

    叶景很用心地在做事,或者这种专心致志,未必就是为了效忠朝廷,又或者起初他并没有那种以苍生为己任的感觉,他的认真,更多的来自于自己的这个优秀的儿子。

    儿子太优秀,做爹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不愿意做叶春秋的累赘,他自己也深知,自己有太多需要磨砺之处,所以虽有时焦头烂额,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子,可是每一次想到若是自己从宁夏落荒而逃,又或者是宁夏出了什么岔子,会令自己和春秋蒙羞,他便咬着牙关坚持了下来。

    现在,叶景终于把宁夏整治妥当,应朝廷的诏令终于回到了京师。

    看到了叶春秋,叶景虽努力地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去,见叶春秋朝他作揖,而叶春秋显然只是孑身一人来,他便晓得了儿子的心思。

    父子二人不需要前呼后拥,从春秋小的时候开始,父子之间便是彼此关照,相依为命,今日虽是功成名就,却也不需要外人来打扰。

    二人的眼神触碰一起,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笑,皆带着无需言语的温情。

    “春秋长高了。”叶景感叹道。

    叶春秋则是道:“父亲长黑了。”

    叶景嘴巴一张,一时愕然,接着大笑道:“你还是如此,没有变。”

    “父亲也没有变呢。”叶春秋很认真地道。

    “是吗?”叶景感觉有些泄气和沮丧,明明自己在宁夏,为了改变,已是不知吃了多少苦,原来还是没有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