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进了府里,叶春秋便与唐伯虎分道扬镳,唐伯虎直接回到自己的房中睡去,他心里依然还有心事,所以睡得浅,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大抵都是邓健死了,化作了冤死鬼,要掐他脖子;又或者是宁王谋反成功,定鼎天下,再或者,自己变成了一头猪,然后快乐地天天吃啊吃,睡啊睡。

    这样的梦也有,奇哉怪也。

    谁知到了夜半三更,他的卧房却是传出亮光,唐伯虎吓了一跳,已被惊醒,便看榻前一个模糊的影子,唐伯虎正要惊叫,却在此时,一个声音道:“是我。”

    唐伯虎定眼一看,不是叶春秋是谁?

    他长出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道:“镇国公,这深更半夜的,你何以……”

    仔细一看,只见叶春秋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正背着手,抿嘴道:“起来吧,今夜还有事做。”

    “啊……好,好的。”唐伯虎不明所以,却是安安分分地听从叶春秋的话。

    自从认识了叶春秋,唐伯虎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是有点儿‘荒唐’,他连忙穿了衣,叶春秋已是开门,消失在夜雾之中。

    外头很冷,唐伯虎不禁打了个哆嗦,急急忙忙地快步跟了出去。

    叶家外头,已经停好了仙鹤车车,叶春秋率先登车上去,唐伯虎便紧随其后,也上车去。

    马车随即动了,这马车的前头,悬着玻璃罩的马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车轱辘在清冷的长街里徐徐而动,足足走了小半时辰,马车在一处巷子里停了,叶春秋则身陷沙发之中,阖目养神。

    这儿,像是在鸿胪寺附近,唐伯虎掀开了车床的帘子,借着马灯微弱的光线,隐约地看出了一点端倪。

    过不多时,便有人气喘吁吁而来,正是钱谦。

    钱谦很不客气地进了车里,叶春秋依旧还是坐在沙发这儿,唐伯虎却被钱谦壮硕的身子挤到了一边。

    钱谦是个粗人,口里嘟囔道:“让让,让让,春秋,人已经布置好了。”

    叶春秋颌首:“有多少人手?”

    “不敢多带,都是自家的兄弟,十几个人罢了,其他人信不过。”钱谦睁着熊猫眼,一副疲惫的样子。

    叶春秋点头道:“鸿胪寺里头,有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一早就熄了灯,我现在挺担心的,这宁王可没少给刘瑾送礼呢,你说我们故布疑阵,当真有用吗?他若是派人去寻刘瑾打听,岂不是……”

    叶春秋摇头道:“不会,宁王现在便如那惊弓之鸟,说直接一些,他就是一个贼,是贼就会心虚,现在鸿胪寺外头有锦衣卫出没,他第一反应,理应就是认为即将东窗事发;即便他去刘瑾那儿打听,若是在平时,刘瑾得了他的好处,自然会和他沆瀣一气,可是刘瑾太聪明了,昨儿陛下突然训斥了宁王父子一通,这在刘瑾看来,便是风向变了,这个时候,他还敢和宁王勾结吗?只怕巴不得离宁王越远越好,最好从此再无关系;何况,你带着人在这附近打探,刘瑾能保证这不是陛下私下的授意吗?刘瑾这个人,但凡牵涉到了陛下,就会变得极为谨慎,他会以为是陛下绕过了内行厂,直接调查宁王,反而心里会不安呢,哪里有闲工夫和宁王掺和?”

    “高明啊,就怕这朱宸濠那老屁股能沉得住气。”

    钱谦还是有些担心,时间太紧迫了。

    叶春秋又摇了摇头,道:“我方才就说了,你不要将他当做藩王看待,将他看做是贼就可以了,做贼就会心虚。”

    唐伯虎在旁听着,终于明白了一些眉目,原来这镇国公是在玩敲山震虎的把戏……

    过不多时,有锦衣卫来报:“有人出来了,是数十个宁王府的近卫,他们假作是醉酒,在这附近游荡。”

    叶春秋已下了车,却是伸了个懒腰,道:“鸿胪寺里的宁王呢?”

    这校尉道:“住处依然是黑灯瞎火……”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格杀勿论

    听了那校尉的汇报,叶春秋反而呵呵一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道:“他不是沉得住气,他是吓住了,心里正不踏实,可又不敢显出自己受了惊吓,多半这个时候,他还在黑灯瞎火的地方颤栗不安呢,他命了这些侍卫假作醉酒出来游荡,便是想来探探风的。”

    “那么……”钱谦意味不明地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淡淡道:“今夜,我特命了二十个镇国新军潜入了城中,既然宁王想要探一探风,那么……”叶春秋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幽光,他看向清冷长街的尽头,犹如一尊石像,而后从嘴缝里徐徐吐出了四个字:“格杀勿论!”

    ……

    数十个醉汉,在这鸿胪寺外游荡,这些人一口的南昌口音,偶尔,低声笑着。

    只是为首的姜武却是手心捏了一把汗,鸿胪寺的附近,竟是出现了厂卫。

    他乃是宁王殿下的心腹,宁王殿下得知此事的时候,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先是唐伯虎和叶春秋去见了陛下,接着陛下震怒,再之后,宁王殿下在京师结交的一些贵人也开始态度模棱两可,现在又出现了厂卫,种种迹象,似乎都已经预示了什么。

    上高郡王现在身受重伤,而宁王现在又在京师中,这里距离南昌太远了,一旦当真东窗事发,那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受了宁王的吩咐,姜武带着人出来,走过附近一条条清冷的街巷,这里都是空无一人,只是自幼习武的姜武,却总是能感觉到在这夜雾的深处,似乎总有一双双的眼睛在盯着他们,在夜黑风高下,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又过了一条街巷,依然空无一人,可是不安,却是愈来愈强烈起来。

    猛地,在这长街的尽头,一辆车马突然自一边的小巷蹿出,马车一横,便将这长街堵死了。

    数十个‘醉汉’一惊,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正待要回头,他们身后的一处小巷,亦是突然蹿出了数辆车马。

    这显然是某种特制的车辆,车身裹了一层铁甲,马车的车身,也显得宽大,这是专门的运兵车,装有护甲,里头没有沙发之类的装饰,装饰一个个固定于车中的小凳,一车运载十人,同时可以运载一些必要的粮草和装备,护甲虽然不厚,却也足以应付平常的突然状况。

    因为是载重车改装,所以谈不上任何舒适性。

    前后数辆车,一动不动。

    姜武后脊有些发凉,暗暗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旋即道:“是什么人,敢堵大爷们的路。”

    马车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倒是在身后,先是出现的那辆仙鹤车里却是下来了一人。

    来人正是叶春秋,唐伯虎也是战战兢兢地跟着叶春秋下车,那姜武,他是认得的,于是他连忙到了叶春秋的身后,低声道:“此人乃是宁王的心腹,刀法不俗,历来受宁王殿下的青睐。”

    叶春秋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徐徐地朝着那些‘醉汉’的方向而去。

    而他这一动,前后马车里立即有了动静,一个个人影从车中跳出来,数十个镇国新军官兵俱都持着钢矛,下车之后,前后的镇国新军立即整队,他们铁塔一般壮硕的身材,撑起了身上的钢铁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