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无数的汉人疯狂地自山海关涌出来,然后在自己的草场上安顿下来,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放着马喝着小酒,打着边炉唱着歌,花当就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花当生性贪婪,自是喜欢银子,当初与叶春秋谈妥协议,得了叶春秋的一百万纹银的时候,可谓高兴至极。

    可是他并不傻,怎么不明白,没银子,可以慢慢挣,可在这草原上,银子却从来不是生存的必需品,而草场却是,因为在这关外,只有草场,才可以滋养更多的人口。

    花当越想越感到可怕,一脸的忧心忡忡,想了一下,连忙又叫了人四处去打探青龙的消息。

    其实,当初花当还真是不怎么将青龙当一回事,这时候,他才真正地重视起青龙来,谁能预料,那镇国府从前诸多可笑的事,而今却都成了让人致命的弊病呢。

    刚刚吩咐完,却又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边喘气边道:“福余部遭受了袭击,两千多土谢人突然杀至,死了九百多人。”

    “什么。”花当大喝一声,瞪大了眼睛,顿时暴跳如雷地道:“让人去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这些畜生赶尽杀绝,快,快,快带人去追,他们往哪里逃了,去了哪里……”

    ……

    在北京的紫禁城里。

    今日乃是筳讲之日,而今太子监国,筳讲的对象,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太子殿下。

    翰林院,乃至于内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对于太子的教育问题是历来上心的,尤其是在陛下生死不明的时候。

    那张永已经传了捷报来,得来的消息,令李东阳几宿都没有睡好。

    他隐隐预感到,要变天了,若是陛下当真已经……那么该如何呢?

    堂堂天子驾崩,竟连尸骨都寻不到?这是何其有失国体之事!而且,太子殿下势必是要克继大统的,可是太子毕竟年幼啊,虽然要接近五岁了,可一个五岁的孩子……

    除了这些,令李东阳最为忧心的,则是文武百官的态度。

    虽然现在绝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可是李东阳觉得,似乎已经有人在打藩王入京的主意了。

    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人想借此机会从龙,若是太子登基,这从龙的好处就自然少了许多,可是迎立之功,却是非同小可啊。

    李东阳不敢怠慢,他很清楚,张太后将太子托付给他,是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也决心做好万全准备,就在昨日,他已见过了几个国公。

    事实上,国公们都已经齐聚京师了,除了在外镇守的黔国公和镇国公之外,便连英国公也从南京赶了回来。

    这些国公虽然大多担任的只是虚职,可是在军中都有着很大的人脉和威望,有他们的支持,倒不担心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可是对于太子的教育,李东阳却是绝不敢忽视了。

    因而这一次筳讲,他刻意地放下了许多事,亲自组织。

    在这崇文殿里,翰林官已经就位,李东阳今日特意穿了朝服,静静地站在一侧。

    朱载垚是被仁寿宫的刘喜抱着来的,到了殿中,他嚷了嚷:“刘伴伴,本宫要下地。”

    于是刘喜放下他,他才徐徐升座,却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锦墩上,随即看向李东阳道:“今日讲授的是什么?”

    李东阳没有开口,倒是翰林侍讲朱岩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子殿下,今日讲的是王莽篡汉。”

    朱载垚小眉毛一皱,疑惑不解地道:“王莽是谁?”

    “王莽……是曹操……”朱岩迟钝了一下,觉得找到了一个契合的形容。

    朱载垚歪着脖子又道:“曹操又是谁?”

    “呃……”朱岩憋了老半天,寻不到词,最后道:“曹操是胡惟庸。”

    胡惟庸,太子殿下你总会知道了吧,太祖时期的大奸贼,妄图谋反作乱的那个。

    朱载垚想了想,道:“本宫听着耳熟,还是不知是谁。”

    这一下子,就有点难以解释了,朱岩只好道:“太子殿下,王莽是乱臣贼子,他撺夺大汉的江山,自立为伪帝,倒行逆施,开创王莽新制,却是引来天怒人怨,百姓困苦,最后终是覆亡。”

    朱载垚很认真地听,不禁道:“这个,本宫知道,乱臣贼子嘛,总是倒行逆施的。”

    “不不不,这王莽新制,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朱岩连忙纠正道。

    朱岩觉得朱载垚的理解过于简单了,其实朝廷对外,也就是说在教化上,确实是用这么个套路,篡位的人当然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可诛,若是不诛,噢,大家等着完吧。

    这是通知需要,可是太子殿下却不是被统治的愚民,他可是将来的天子,自然不能这样浅薄的理解,否则要翰林何用?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明君

    朱岩耐心地对朱载垚解释道:“其实那王莽新制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这王莽将天下田改曰王田,以王田代替私田;奴婢改称私属,与王田一样,均不得买卖。其后,又改革币制、官制,规定盐铁官营,山川河流收归国有;同时,与民休息。按理来说,也算是善政,只是他这改制,却终究还是办错了,非但没有与民休息,反而是害民过甚,从而导致民间私铸钱币盛行,钱不值钱;豪强门阀,巧取豪夺;加之‘天灾人祸’,大量百姓,食不果腹。割据者奴役百姓,百姓居无定所。这才覆亡。”

    朱岩说罢,不由笑了笑,他当然明白,这些东西,已经过于高深了,朱载垚当然是听不甚懂的。

    而朱岩此时则是继续道:“殿下,其实这世上,何尝只是这王莽好心办了坏事呢,很多时候,国策并非不好,只是不合时宜,就如……就如镇国府的关外政策一样,臣固然知道镇国公此举,实乃是为朝廷考量,所谋深远,镇国公也是不可多得的忠臣,可是那关外政策真正论起来,却实在有些可笑。”

    朱载垚听到这里,却是呆了一下,眉头也轻轻地皱了起来,显然有点不大高兴了。

    好端端的王莽、曹操和胡惟庸,居然聊到了叶叔父的身上?竟然还说叶叔父所推行的政策可笑?

    于是朱载垚奶声奶气地道:“怎么可笑?我看你才可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赞同别人,就会直接反驳,即使是当今太子,在朱岩的严重,其实依旧是一个接近五岁的孩童罢了。

    朱岩并不生气,而是继续耐着性子道:“太子殿下,镇国公倡议南人牧马,若是南人能如鞑靼人那般精于骑射,这镇国府的策略倒是没有错的,可问题的关键却在于,南人擅农耕而不精于骑射,现在镇国府却是鼓动大量的青壮出关,这大漠不比关内,无险可守,一旦鞑靼人袭击,势必会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这样的策略,岂不是陷民于死地吗?殿下,这大明的百姓,便是陛下与殿下的子民,若是子民横遭屠戮,敢问殿下,这是善政还是恶政呢?”

    朱载垚小脸憋着,显然心里有气,却是一时不知怎么反驳,便看向李东阳道:“李师傅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