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子与镇国公太紧密了,这朝中谁不知道,没有镇国公就没有太子?除了当朝太子,任何一个新皇帝,会放心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人物在关外自立为王吗?新皇帝信不过镇国公,镇国公也不会相信其他任何帝位的人选,所以只有太子登基,镇国公才可以高枕无忧。

    也正因为如此,镇国公和夏皇后,乃至现在的太子,可以说是共存的关系,任何人失去其中一个,都可能遭致灭顶之灾。

    支持叶春秋,就是支持太子。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李东阳这时反而举棋不定起来了。

    刘瑾的举动,是夏皇后要借故敲打一些人,确定镇国公的权威,或者说,确定太子殿下的地位,这……就关系到了储位的问题了,任何人去阻止这件事,怕是都会成为夏皇后的敌人。

    若是现在,自己立即去给杨慎解围,那么后果会是什么呢?

    “李公,李公……事到如今,只有李公亲自出面,才可将杨编撰劝走,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了啊。”这通政司的官员显得很是着急。

    “噢。”李东阳的脸上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他只是噢了一声,却没有太多的举动。

    要破坏这件事吗?得罪了刘瑾,并不可怕,可是得罪了夏皇后呢?得罪了夏皇后,就是得罪太子啊。

    他突然朝着这通政司的官员抿嘴一笑道:“伯之啊,近来可好?”

    伯之,是此人的字,这字伯之的人愕然地看着李东阳,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这都火烧眉毛了啊,李公还有心情问这个?

    这官员还是乖乖地回道:“李公……尚可。”

    “你是正德三年中的进士,对不对?通政司的职责很要紧,你不可懈怠啊。”李东阳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你是南直隶镇江府人,呵呵,恰好与杨应宁是同乡,他现在已经致仕,赋闲在家,若是有闲,你该去拜望拜望他。哎,这朝中哪,纷纷扰扰的,公务要紧,却也不能什么都放在公务上。”

    “李公,我……”

    李东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突然脸色晦暗不明地叹着口气道:“年轻人总是不免气盛,老夫少年时也是如此,可是现在磨砺了许多年,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啊,有时候啊,为人,还是吃一些亏好,吃了亏,才能记住教训,吃了许多小亏,往后就不会摔跟头,不会跌倒了,哎,老夫看来是老了啊,人老了,就不免要絮絮叨叨的,可有什么法子呢?谁都会老,你听老夫这样唠唠叨叨,一定已经不耐烦了,你们年轻人,都听不得劝啊。”

    这伯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李东阳一眼,他突然拜倒在地道:“李公,你说实话吧,杨编撰那边……”

    “呵……”李东阳笑了,道:“你知道抓田鸡吗?老夫幼时就喜欢抓田鸡,要抓,就要先打草惊蛇,等它受到了惊吓,便会蹦出来,这时候就可以手到擒来了,猎人们要捕猎,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而这时候,猎物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了,有些猎物耐不住性子,就只好成了别人的猎物,有些事,不是老夫不肯施以援手,只是……已经迟了啊,这件事,你不要多问了,回通政司去吧,今日外界发生了什么,你都要默不作声,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当你今日是从前进学的时候吧。”

    伯之看着意味深长的李东阳,只好拜了一拜:“下官领命。”说罢,他连忙起身,动身便走。

    看着伯之的背影,李东阳的面色更加沉了。

    为什么这一次对付的是杨慎呢?除了是因为杨慎性子刚烈,可不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乱臣贼子

    大明门外,吵闹不休,一群人已是哭作了一团,因为事发的紧急,所以来的人并不算太多,不过有了杨慎打头,倒是鼓舞了一些人,众人跟着杨慎跪在这里,一阵怒斥,情绪自是异常激动。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生员言事也拿人?

    这绝对是触犯生员逆鳞的事,这消息只要出来,势必要天下哗然,毕竟能哗然的,都是读书人,任何针对读书人的事,都会引起读书人巨大的反感。

    杨慎身为翰林清流,既是当朝阁老之子,又是状元,此番站出来,想必锦衣卫也是不会敢拿他怎样的。

    所以这绝对是一笔好买卖,既没有任何的风险,又可以站出来,狠狠地表现一番自己对抗强权的勇气,这完全就是一个刷名声绝佳机会。

    眼下毕竟不是弘治朝了,刷存在感有风险,入行需谨慎,可是这些在杨慎的身上,却是无效的,没有人敢动杨廷和的儿子。

    何况,杨慎见了内阁首辅大学士,还要亲昵地叫一声世伯呢,料来,他刘瑾没有这个胆子。

    现在杨慎表现出了决然的态度,宛如自己即将也要被厂卫残害一般,完全一副不畏奸淫,挺身而出的模样。

    面对要驱赶他们的禁卫,杨慎怒目而视,口里振振有词地道:“请刘公公出来吧,总要说个清楚,为何要随意捉拿生员?那些都是我大明的读书人,乃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国家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啊?难道拒谏饰非、闭目塞听,这国家就可以安定吗?”

    “我听说他们是因为议论马政而被拿的,哈……可笑,真真是可笑,你们到底得了叶春秋的什么好处,这样袒护他?今日本官反而不信邪了,你们索性连我也一并下了诏狱罢。”

    接着,他吐沫横飞,振臂一呼:“马政误国,马政害民,请废马政,否则国本动摇。”

    身后的人见杨慎起了头,纷纷激动地道:“马政误国害民……”

    那为首的大明门守备也是觉得自己日了狗了,遇到这么个糟心事,若是寻常人,他早就下令驱逐,甚至直接拿办了事,偏偏此人却是杨公之子,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他自是不敢做主,不得不连忙叫人去通知了内阁和司礼监。

    可人去了之后,却是一丁点音讯都没有,内阁那儿,似乎是泥沉大海,而司礼监,刘公公也是不为所动。

    现在这杨慎咬牙切齿地在此发难,这守备心里焦急,却只得赔笑道:“杨修撰,这儿可不是胡闹的地方,有什么话,等……”

    杨慎昂首,大义凛然地打断守备道:“等什么?国家养士百二十年,仗义死节,只在今日,而今庙堂之上,豺狼当道,百姓困苦,社稷危如累卵,难道还要封住我们的嘴嘛?我等深受国恩,今日便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今日若是不将我打死,我就绝不后退一步,我原料那镇国公只是愚蠢,妄自借马政来误国,谁料他竟黑心至此,勾结厂卫,戕害生员,今日,我与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身后的人听到他的鼓舞,亦是一个个双目充血,甚至有人流出泪来,激烈地喝道:“不错,否则厂卫为何拿人?”

    “镇国公害国害民!”

    守备不禁苦笑,却只是道:“杨修撰慎言。”

    慎言……

    杨慎虽然取名为慎,性子却是恰恰相反,他自觉得自己此时已隐约成为了清流领袖了,只怕今日之后,自己在这里的事迹传开,就更不知有多少人要将自己视作是忠臣烈士。

    杨慎不屑地朝这守备一笑,道:“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慎言什么呢?我等皆为大明子民,深知国有奸臣,怎可罔顾圣恩,坐视不理?呵……难道你也是要为虎作伥吗?还是说,你也得了镇国公的好处?”

    他直直地瞪视着这守备,口里的话毫不忌讳,可这番质问,令这守备不禁一时间找不言辞,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对杨慎的不客气有些恼火,偏偏又作声不得,他只当自己是好心劝杨慎,哪里晓得杨慎压根就是拿自己来刷名望的。

    这外头吵闹个不休,很快,杨慎越来越激动,在他的领头之下,众人将大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禁卫连忙阻拦,偏偏又动不得粗,结果是僵持不下。

    恰在这时,御道上,一队人马已是赶来,不由引起了不少人的主意。

    杨慎还看不清来人,可是见有人来,也不在乎,甚至巴不得人越多越好,他声音便更加洪亮了几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刘瑾这狗贼,别人怕你,我杨慎才不怕你。还有那叶春秋,行此卑鄙手段,勾结阉宦,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