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说罢,便准备抬腿要走。

    朱厚照这大清早的好心情就这么给破坏了,心里很是恼火,寻常人贪墨倒也罢了,你一个翰林也贪墨?你是翰林倒也罢了,偏偏你这臭不要脸的前几日还他娘的‘仗义执言’,搞出那么档子事?

    他这个皇帝离开了这紫禁城,好不容易在那关外建功立业,你这杨慎却故意在这里给他找不自在?

    真是笑话,朕若是不狠狠地收拾了你,就不姓朱了。

    可是朱厚照的脚刚抬起,刘瑾却是连忙道:“陛下,不能办。”

    “嗯?”

    原来以为这件事交给了刘瑾处理,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朱厚照还得赶去廷议呢。

    刘瑾这个奴婢,历来对他是言听计从的,这一点,刘瑾和叶春秋倒是完全不同,叶春秋是告诉朱厚照应该怎样做,而刘瑾永远是陛下做的好。

    朱厚照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侧目瞥了刘瑾一眼。

    刘瑾佝偻着身子,头却如乌龟一样伸着,尽力用尴尬的笑容来应对朱厚照。

    朱厚照不禁冷冷地道:“不能办,怎么就不能办了?朕难道还怕他爹不成?就算是他爹亲自到了朕的面前,朕也照样办了他,你这奴婢……”

    看着朱厚照脸上的恼怒之色,刘瑾便摆出一张苦瓜脸,一脸委屈地道:“陛下,您忘了啊,上一次,陛下亲自朱批了杨慎为今岁的京察楷模,而今,杨修撰的清廉之名早已是宇内皆知了啊,陛下哪,邸报都已经传抄了许多日了,圣旨也已经发了,就是他家乡的清廉石坊,怕是地方官都已经预备督造了,这……现在,他就是我大明诸官的楷模啊,在百姓心里,他就是大明的青天大老爷,陛下,这……这若是查他贪墨,岂不是……岂不是……哎……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吗?”

    朱厚照先是一脸愕然,随即愤怒道:“什么时候的事?朕什么时候钦定了他为……”

    “就是七八日前哪,陛下您忘了?吏部送来了奏疏,那一日清早,奴婢赶紧送来,陛下转手就朱批了。”刘瑾絮絮叨叨地接着道:“那奏疏,奴婢也是看了的,看到了他的名字,奴婢觉得有些不妥当,这吏部和内阁,偏生推举的是他,难道他们不知道此人惹陛下不痛快了吗?可奴婢又想,奴婢只是个奴才,什么都不懂,这事儿,还是得陛下来拿主意不是?反正陛下要朱批的,若是不肯,自然会说,可是那一日,陛下当场就朱批了,奴婢只当陛下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所以也就没有……”

    朱厚照的脸彻底地拉了下来。

    猛地,一股无与伦比的怒火自他心底烧起。

    真是岂有此理,贪墨……一个贪官,居然被人举荐成了大明的楷模,而且,还是他自己朱批了的。

    刘瑾说的没错,若真是办了他,真真就成了大明朝第一大笑话了,不只是朝廷被人取笑,亲自下诏的自己,怕也会成为所有人取笑的对象吧。

    想到这里,朱厚照竟发现懵逼了,难道就这样放任,一点也不处置?

    此时,刘瑾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道:“陛下,可是奴婢觉得,若是放任,又很是不妥啊,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就敢贪墨了,这将来难保不会变本加厉,他现在已是青天,可若是这样下去,迟早会怨声载道,将来若是再东窗事发,或是有御史知情,上书弹劾,岂不还是让陛下面上无光,让朝廷被人取笑吗?”

    是啊……

    刘瑾这话说的也很对,今日你不管不顾,他怎么会罢休呢?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御史们是最喜欢追腥逐臭的,若是有个邓健那样的人突然蹦跶出来,弹劾这么一下,又当如何呢?

    若是朱厚照从前对杨慎的印象,不过是反感。

    可是现在,彻底地震怒了。

    他想不到一个小小翰林,居然成了天大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朱厚照感觉自己被人当做猴子一样耍了。

    一个赃官,在众大臣的推举之下,居然成了楷模,却又借了自己的朱批,名震天下。

    这还不可笑,还不够让人觉得笑破肚皮吗?

    朱厚照左思右想,竟发现自己无计可施,他心情越加烦躁起来,甚至气得手脚发抖,最后他狞笑道:“好呢,真有一些意思了,很好,看来,有人是摆明着要看朕的笑话了。”

    说着,朱厚照背起了手来,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竟显现出与刘瑾往日所认识的小天子完全不同的气势。

    这个神色,只有朱厚照在关外时,才出现过,那个时候,他手提着长刀,振臂而起,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眼中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带着人杀向鞑靼人。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就是跟你斗到底

    这样带着几分深沉的朱厚照令刘瑾感到很不适应!刘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神色,这种感觉,令他的心头越发地忐忑了。

    自从陛下出关了一趟后,陛下固然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那个陛下,可是刘瑾总是觉得,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陌生。

    这种陌生令刘瑾惧怕,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恐惧绝不是来自于从前陛下偶尔发的什么小脾气,而是源于这种未知。

    朱厚照一直沉默着,刘瑾想了想,胆战心惊地道:“陛下,奴婢觉得这件事,只怕要从长计议才好,这个杨慎也真不是东西,竟然,竟然……”

    朱厚照却突然一笑。

    这笑容,真真像极了叶春秋偶尔的那种冷静,眼里又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

    这一笑,没有令刘瑾觉得轻松,反而莫名地增添了几分恐惧。

    朱厚照将背起的手收回到了跟前,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慵懒地道:“时候不早了,该上朝了。诸卿们,还在等着朕呢。”

    朱厚照突然不提杨慎之事,刘瑾不禁诧异,可是这样的朱厚照,却让刘瑾有种感觉,这件事,陛下绝不会就是善摆干休。

    朱厚照说罢,不再理会刘瑾,已是迈着步伐走出了寝殿。

    寝殿的外头是长廊,可是大风依旧席卷着在空中扭曲乱舞的细雪而来,迎面扑在朱厚照的脸上。

    外头早有预备好了的宦官和宫娥,许多人的脸上已冻得连眉眼都结了冰霜,可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个动作,悄然等待,就像他们只是这寒冬里的一处风景而已。

    一见陛下出来,所有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一般,都动了,有近侍给朱厚覆上了鹅绒的披风,几个宦官则在前领路,远处的步撵也匆匆地上了玉阶,停在了廊外,华盖也撑了起来,挡住了霏霏细雪,迎风的宫娥提着各种准备的器皿上前,从痰盂到笔墨,一应俱全。

    朱厚照身后的鹅绒披风随风招展,披风内的冕服也随之卷动起来,几个宦官要给朱厚照遮风,朱厚照却是将披风一裹,挥手道:“退下。”

    几个宦官,连忙恭谨地躬身后退。

    朱厚照也不上步撵,而是直接步入了茫茫的飞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