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掉一个杨慎,不过是给杨廷和敲一个警钟,可是除掉一个杨廷和,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刘瑾显然想在内阁充塞一个自己人。

    宫廷之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计算,每一件,哪怕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可能引申出无数的利害关系。

    叶春秋想做的,只是将脚下的石头踢开。

    而刘瑾只是单纯地想要和自己交一个朋友吗?若是如此,那么刘瑾就不是刘瑾了。

    可是……这似乎和自己无关,所以叶春秋没有开口。

    朱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有了疑心。

    杀了人儿子,怎么可能放心将国家大事交给一个对他有杀子之仇的人呢?

    虽然当初,朱厚照曾流放过王守仁,同样也用了王华,可并不代表朱厚照没有疑心。

    “可以确定吗?”朱厚照扶着额头,显得有些头痛。

    刘瑾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他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能把话说死。

    朱厚照眯着眼道:“那叫个人去内阁报知一下消息吧。”

    刘瑾明白了,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且慢。”就在这时,朱厚照突然又叫住了刘瑾。

    刘瑾刚要起身,却又重新跪了下去,随即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徐徐道:“你也辛苦了,这事就交张永去办吧。”

    张永乃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按理来说,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干系,陛下却突然有了这个指示,却令刘瑾的脸色微微有了一些尴尬。

    刘瑾能感觉得出,陛下再不是从前那个无条件相信别人的人了。

    刘瑾自然是不敢有什么腹诽之言,乖巧地道:“奴婢这就去知会张公公。”

    说罢,刘瑾便匆匆而去。

    当刘瑾走出了暖阁,朱厚照摸则是了摸自己的头,滚烫滚烫的,醉酒后的后遗症此时已经开始。

    朱厚照摇了摇脑袋,而后看向叶春秋道:“春秋,你知道吗?朕这天子做得越久,就越不敢信人了,哎……”

    叶春秋抿抿嘴,他知道朱厚照这番话,和自己无关,因为当陛下对自己说到人无法相信的时候,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对自己的信任。

    叶春秋感叹道:“是啊,人心难测。”

    ……

    在内阁。

    杨廷和闲庭散步一般地到了这里,他笑吟吟地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书吏打了个招呼,恰好有个待诏翰林出来,杨廷和道:“张侍学,又有圣命吗?”

    这人连忙驻足,朝杨廷和深深一礼,恭恭敬敬地道:“是有一张内阁递来的条子语焉不详,下官故来此一问。”

    杨廷和便笑道:“这是内阁的疏失,往后老夫定让书吏们细心一些。”

    这翰林便道:“哪里,也是下官……”

    还不等此人把话说完,杨廷和便压压手道:“天寒地冻的,快回去暖暖身吧。”

    说着,他步入了内阁。

    内阁之中,照旧还是从前那般,大家各司其职,对于今日廷议中的事,大多数人见怪不怪了,陛下就是如此的性子,往日不也偶然胡闹一下,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今天这闹得有点大了,倒是杨修撰受辱,不少人是抱有同情的。

    不过杨廷和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不免令不少人感到敬服,大家纷纷与杨廷和打着招呼,杨廷和也一一应了。

    “介夫。”李东阳从公房里出来,忧心忡忡地叫住了他。

    杨廷和便上前道:“李公,怎么了?”

    李东阳皱着眉头道:“陛下,哎,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用修心里很不痛快吧。”

    杨廷和摇头道:“这是犬子无状。”

    李东阳苦笑道:“他确实不该处处针对镇国公的,镇国公即便有瑕,那也是瑕不掩瑜,谁能没有疏失呢?只是陛下此举,哎……老夫甚为忧心,过几日,我需入暖阁和陛下好生说一说,君不可辱臣啊。”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论功行赏

    听着李东阳的话,杨廷和的脸上微微带笑,行了礼,道:“杨公对用修实在太抬爱了,用修年轻,少不更事,让他吃一吃亏,等今日回府,我好生地训斥他几句,说不准,这也未必是坏事。”

    李东阳深看了杨廷和一眼,其实他也不过是随口安慰几句罢了。

    时局到了如此,又能如何呢?陛下的性子就是这样乖张。

    不过李东阳也觉得杨廷和说得没错,这对用修,也就是杨慎来说,未必就是坏事,吃一堑长一智嘛。

    至于杨廷和慈和面目下的焦虑,李东阳虽也能隐约感到,可是他却只当是因为皇帝对杨家如此苛责而忧心,于是宽慰道:“陛下毕竟年轻,等将来年长一些,自然也就能明辨是非了。”

    说了这么一句,李东阳便回公房去了。

    杨廷和也回了自己公房,命人上了茶,犹如无事人一样,和上茶来的书吏言笑道:“天寒地冻的,连茶都增了一些苦涩,等开了春,春茶供奉而来,就能苦尽甘来了。”

    抿了口茶,杨廷和目送那给上茶的书吏出去,便冷下了脸色,幽幽地在公房里等着。

    想到杨慎,杨廷和的心里就一阵的刺痛,可是他很清楚,危机还没有真正过去,他不能让哀痛令自己失去了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