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样见面,确实挺尴尬的,双方虽是一家人,却感觉怪怪的,叶春秋自然需要守礼的,便道:“谢母亲,儿子去了。”

    正待要告辞,从厅中出来,却听到耳后传来的永康公主和叶景的窃窃私语,说什么,叶春秋并不知道,不过想来,二人相处也算是愉快,父亲吃了半辈子苦,而今也算是功成名就,身边也有了个知冷暖的人,想到这里,昨天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感觉松弛了不少。

    叶春秋正待回房去,路上却是遇到唐伯虎兴冲冲地跑来,边道:“公爷,公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什么?”叶春秋很是诧异,道:“太子殿下才大病初愈,为何要来?”

    唐伯虎不禁道:“我,我哪里知道,人都来了。”

    叶春秋没有多耽误,连忙去了中门迎接。

    在中门果然看到朱载垚已下了车驾,在几个宦官的拥簇下进来,他的脸色依旧略显苍白,却因为年少,身子倒也恢复得快,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

    叶春秋见了他,正待要作揖行礼,朱载垚却是率先拜地道:“见过亚父,今早儿臣去皇祖母和母后以及陛下那儿问过了安,心里惦记着亚父折腾了一宿,怕也是疲惫不堪,便来看看亚父,给亚父问安。”

    呃……

    叶春秋与一旁的唐伯虎面面相觑。

    其实朱载垚昨夜那一句实如亚父,本来许多人都不太当真,朱载垚虽是太子身份,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嘛,情绪上来,说一些夸张话倒是可以理解的,可怎么也想不到,朱载垚竟是当真了,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恭恭敬敬的拜下,还要来问安,这是真把自己当爹了啊?

    这反令叶春秋不知所措起来了,他之所以喜欢朱载垚,一方面来自于他与朱厚照之间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这个孩子乖巧,每一次见他,心里便有几分暖意,感到很是亲近,只是万不曾想,他也有这样执拗的一面。

    这种事,其实昨夜用亚父二字表现出了感激,事情也就这样的过去了,这就好像,你帮助了别人,别人喊你一声再生父母,表达了感激,一般情况,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再不会提了;可是朱载垚昨儿说了恩同再造,将叶春秋比作再生父母,现在居然一大清早真的跑来喊爹,这……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朱载垚,有些无奈。

    其实算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的行为,满朝文武肯定是无话可说的。谁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至于对自己,只怕也难出什么恶言,何况太后已经定了性,知恩图报,这是理所应当,叶春秋救过朱载垚两次,何况此前,若不是叶春秋的药丸,甚至根本不可能有朱载垚的出生,这样说来,叶春秋于朱载垚,赐予了他三次生命。太后娘娘尚且默许,陛下也是赞成,这件事虽有些不合理,可也合情。

    叶春秋只得将他扶起,看着这个家伙,虽只有七八岁,却是面如冠玉,和朱厚照生得很像,可是眉宇之间,又感觉和他的父皇不同,他的父皇眉宇之间有一股猥亵之气,而他却多了几分英气,一双眸子带着无暇,却又有了一些深沉,这种与寻常少年全然不同的沉稳,令叶春秋不由地想到了七八年前的自己。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殿下,昨日说过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朱载垚却是眼带坚定,摇头道:“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能不作数呢?儿臣自幼就听人说,没有亚父就不会有儿臣,何况在儿臣心里,亚父本就是儿臣的楷模,儿臣孝敬亚父,是理所应当的。”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载垚一口一个亚父,像是叫得很是顺口,令身边的唐伯虎脸都红了。

    激动啊,卧槽,这公爷都已经是太子的爹了,这还了得?

    叶春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了,其实他两世为人,对于这个时代的君君臣臣,并不那么看重,之所以屡次三番拒绝,不过是因为碍于这个世界的礼法罢了,可是有时候,这个世界的礼法又算什么?叶春秋索性也就不再多说了,多说,只怕就叫矫情了。

    于是叶春秋便笑道;“殿下既然来了,那就进去歇一歇吧,伯虎,你去取一些吃食来,噢,要小心一些。”

    小心一些的意思,就是要防备有人再下毒。

    唐伯虎正待要应下,朱载垚却是摇头道:“亚父,我已不是小孩儿了,早就过了被人用吃食哄着的年纪了,倒是小海,最是喜欢的。”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哂然一笑,接着道:“若是亚父乏了,儿臣也就不打扰了,过两日再来问安,我在詹事府,每隔三日才能歇息,平时需听博士们授课,所以不能天天来,还请亚父恕罪。”

    叶春秋见他要告辞,却是想起了什么,道:“太子殿下,我并不急着睡,倒是有一件事搁在心里,殿下不妨随我出去走一走,访一个客人,如何?”

    见叶春秋说得神秘,朱载垚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何况他哪里肯拒绝叶春秋的要求,便道:“皆听亚父的。”

    叶春秋深吸一口气,便叫了人来,预备了车驾,因为随太子出宫,这朱载垚虽带了不少的禁卫来,可叶春秋经过了之前那番折腾,对待太子的安慰,不免更加谨慎了,又命府内的数十个新军一道随行。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的,只是那去往的地方,竟是到了鸿胪寺。

    显然事先已有人前去鸿胪寺通报了,这鸿胪寺上下听到太子来,哪里敢怠慢,现在才刚刚入夏,国使不多,不过兴王父子因为没有得到宫中的许可,不得回到藩地,所以只能住在这鸿胪寺里。

    太子驾到,怎么能怠慢呢?兴王父子二人皆是一起出迎,还有那黑乎乎的人群,等朱载垚和叶春秋下了车,众人便拜倒在地,一齐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朱载垚却只是咬着下唇,微笑不语。

    叶春秋站在朱载垚的身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跪拜。

    那朱祐杬与朱厚熜二人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行礼之后,朱祐杬上前一步,道:“太子怎么来此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朱祐杬抬眸的时候,却见叶春秋冷冷地盯着他,朱祐杬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面色显得很不自然。

    朱载垚便道:“本宫只是恰好途径此地,来看看罢了。”

    显然对朱祐杬来说,这句话是难以信服的,可是身份摆在那里,朱祐杬却又不能质疑,只是面上带着几分不安,干笑道:“太子殿下,里面请。”

    朱载垚看了叶春秋一眼,叶春秋就笑道:“就不必入内了,太子殿下不过是想看看兴王与世子罢了,昨夜太子殿下受了一些惊吓,不知兴王殿下可知道吗?”

    朱祐杬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僵,道:“略知一二,噢,太子殿下无碍吧。殿下大病初愈,虽是因祸得福,却还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叶春秋便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道:“既然兴王殿下略知一二,何以方才不问殿下的身体,现在才问?”

    这一句话,有够诛心的。

    挤兑得朱祐杬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显然没有朱厚熜那般机灵,正不知该怎么掩饰过去。朱厚熜却是道:“父王这两日也是略感风寒。”

    叶春秋的目光,这才放到了朱厚熜的身上,道:“噢,世子殿下,为何此前却是不知兴王殿下病了?”

    朱厚熜没有半点迟疑,便道:“不过是小病,倒是不敢上报朝廷,免得使宫中忧心。”

    叶春秋抿嘴一笑,道:“那么不知请的是哪一位御医看的?”

    兴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本来就是推脱之词,朱厚熜不过是借病,想将这件事掩饰过去,谁料到叶春秋竟然来了个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厚熜已经感觉到太子殿下和叶春秋此来似乎是没那么简单了,可是既然叶春秋问了话,他只好道:“并没有找御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