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秋说到这里,目光一厉,很是不悦地继续道:“天下人给了士大夫们巨大的名望,百姓用血肉去供养他们,天子许以他们无数的恩赐,他们是天之骄子,维持道统,整肃朝纲,保家卫国,可今日见诸公的高论,我却不以为然,士大夫宁肯受辱,也不愿拿出一丁点勇气,这便是他们的奇耻大辱,殿下,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

    这句话,听得朱载垚心惊肉跳,又是微微一愣,在朱载垚的印象里,叶春秋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叶春秋这样的激动过。

    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却也直击朱载垚的心。

    这句话出自明末时期的顾炎武,叶春秋将这句话引出来,可见心里是颇为愤慨的,士大夫代表着道统,是道德和朝纲的捍卫者、践行者,同时也是国家悉心培养和严格选拔出来的精英,这样的人,假若遇事软弱,甚至勇气不及天子,不及那些阉割过的宦官,连寻常的草民都不如,那么不是国耻,又是什么?

    大明的覆亡,又何尝不是正应了士大夫无耻呢,因为无耻,所以在国家利益面前,只想着党争,因为无耻,所以总想这才转圜和苟且,因为无耻,所以大难临头,顿时仓皇如丧家之犬,因为无耻,所以天下百姓揭竿而起,这些话,叶春秋本不愿对太子说,只是今日见李东阳高谈阔论,总是稳妥,却不免心里有些愤慨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载垚一眼,看着这个自己寄以厚望之人,道:“陛下有时确实行事乖张,有时不知所以然,甚至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却也有所担当,有几分勇气,陛下不晓利害,这是他胡闹的地方,可是他没有错,天子就应当安民,否则这天下要天子何用?万千百姓何须用血肉来供养?”

    朱载垚听得满头大汗,这绝对属于人身攻击了,而且属于一骂骂了一大片。

    他忙道:“亚父息怒。”

    “我气什么?”叶春秋突然莞尔一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父皇千不好万不好,唯独有这一点好,天子当如是也。太子殿下若是有闲,不妨随我去走一走。”

    “啊……好。”朱载垚本想说自己该去见一见皇祖母,不过想了想,现在这亚父似乎情绪很激动,还是跟他一道走一走的好。

    只是,亚父是要去做什么呢?

    朱载垚不明白,不过叶春秋的话,却在他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朱载垚学习四书五经,四书五经里有许多舍生取义的典故,翰林们对此也赞赏有加,可是如亚父所说,许多人虽然口里喊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可是最终,遇事反而缩了,这也是朱载垚觉得费解的地方。

    方才亚父的牢骚,倒也未必没有道理,他甚至隐隐觉得,亚父的道理更对一些。

    二人出了宫,叶春秋约朱载垚与他同车,他现在脸色倒是平静了,不似方才的激动,目光温和了不少。

    叶春秋在车中吩咐车夫道:“去鸿胪寺。”

    鸿胪寺?

    朱载垚有些诧异,鸿胪寺是外宾住的地方,当然,那兴王父子也在,亚父这是去寻兴王吗,又或者……

    他没有多问,心里反而也淡定起来,亚父这不动如山的样子,倒是给了他几分安心的感觉。

    转眼,车马抵达了鸿胪寺,叶春秋坐在车上,道:“去投名帖,就说太子与我,前来拜谒罗斯国使。”

    车夫应了。

    朱载垚听到叶春秋要拜谒罗斯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亚父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要和罗斯人私谈吗?

    他没有多问,显得很沉默,只是他知道,今日发生的事,都会牢牢记在他的心里。

    其实这时候,朱载垚还是显得有些紧张,又显得有些激动的,从前他所见的人,不是翰林就是宦官,要嘛就是迁就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还有皇祖母,每一个人都对他关怀备至,可是现在,很快就要去见罗斯国使了,他一直对罗斯人有狡诈的印象,心底深处虽有排斥,可是真正要去面对,竟有些无措之感。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决斗

    那罗斯国使伊凡,现在很是淡定。

    这是自然的,朱厚照的冲动举动,不啻是送了他们一份大礼,现在主动权操之于伊凡之手,自然不必有所担心了,他甚至因为想到就要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不过对于叶春秋的突然来访,伊凡显然还是有些觉得奇怪,带着几分诧异,他亲自出了鸿胪寺,前来迎接这位‘大人’。

    随行的还有一个通译,这通译显然是个蒙古人,也会汉语,同时能与伊凡进行交流。

    伊凡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叶春秋,可却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叫镇国公的青年人。

    某种意义来说,对于这个可以说是东方王朝最大的权臣,伊凡的心里是颇有好奇的,因为在罗斯国,这位‘大公’比他们的皇帝还要著名得多,是许多商贾推崇的对象。

    反而一旁的这位大明的皇储,皇太子殿下,则显得不起眼得多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皇储在叶春秋的身后,宛如一只跟屁虫,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地会将眼睛看向叶春秋,仿佛需要从叶春秋的身上,才能获得勇气。

    这显然是一种孩子对父母一般的依赖,不,他们不是父子,那么……这位大公若是用西方的话来说,理应就是皇储殿下的教父了。

    寒暄了几句,接着就进入了鸿胪寺,大家分宾主坐下,朱载垚虽还只是个孩子,可身份摆在这里,自然是坐在首位,叶春秋和伊凡则在左右各自落座。

    伊凡通过通译,文绉绉地道:“我听说你们有一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镇国公来此,所为何事?”

    叶春秋抿抿嘴,接着简单而掷地有声地道:“决斗。”

    这通译有些诧异,却还是很快地将叶春秋的意思传达给了伊凡。

    当伊凡听了通译的话后,也是微微一愣。

    他皱着眉,询问是谁要决斗。

    叶春秋的回答是:“正是在下。”

    通译显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反复确认之后,方才将这意思传达给了伊凡。

    坐在一旁的朱载垚也是大吃一惊,他终于明白亚父刚从在宫里对自己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只怕从一开始,叶春秋就已打定了主意,否则怎么会有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呢?

    这分明是骂遍了所有的文武官员,认为他们没有担当,升官发财的时候,人人争先恐后,等到面对责任之时,却突然变得老成世故起来。

    朱载垚张口想要说不可,可见叶春秋面上镇定自若,带着几分愠怒之色,他终究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很多时候,朱载垚都在悄悄地模仿叶春秋,因为叶春秋在他小小心灵里,投射了许多的震撼,而今日亚父的言行,就令他既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激动。

    伊凡的面容,就更加精彩了,先是大明的皇帝犯浑,结果转眼之间,这镇国公居然也犯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