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错,太大了,一切……都是陛下圣裁。

    看着终于认罪,浑身散发着恐惧气息的李东阳,朱厚照盛怒之后,反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东阳,他此时,居然忘记了愤怒,反而沉痛地道:“李……师傅,你为何会想做这样的事?你……你还是当初辅佐先帝的李师傅吗?你……你还是当初为朕分忧的李师傅吗?你……你可……真的太令朕失望了。”

    朱厚照的失望之情,真的溢于言表,他现在甚至已经无法愤怒了,因为他无法相信李东阳是这个样子的。

    朱厚照深深地记得,从前自己还在詹事府的时候,李东阳和父皇在一起,亲自来询问自己的功课,也曾有记忆,有时父皇认为自己顽皮,而李师傅则为自己开脱,他看到这平时不苟言笑的李师傅,总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面带微笑,那笑容很温暖,朱厚照绝不相信那是伪装的。

    可是……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朱厚照此刻,眼角竟是湿润了。

    李东阳听朱厚照提及到了先帝,身躯猛地一震,竟也变得哽咽起来。

    “臣……万死。”

    李东阳此时,已是百感交集,甚至已经开始渐渐忘记了害怕……

    自己为何会成这个样子?或许……是从自己一步登天开始的吧,从自己成了首辅大学士,就千方百计的想要做自己心中所想的事,他想缔造自己想象中的太平盛世,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可是后来,为何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似乎想起来了,想起自己那个时候越发的无法舍弃这个权利,他也越发的不喜欢和自己做对的人,厌恶那些朝中和自己唱反调的家伙,更是对某些阳奉阴违的人深痛恶绝,所以他要打击他们,非要打击不可,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当然是不容许人质疑的。

    然后,他开始感受到了威胁,他是个极有危机意识的人,他感到这朝中,并非是自己随心所欲,接着,他看到了羽翼渐丰的叶春秋,看到了叶春秋幕后的王华,他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绝不容许有人能够挑衅自己的权威了,所以他开始布局,开始谋划,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啊,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可是他输了,没错,居然输给了叶春秋,输给了一个青年,自己吃的盐,可比他的米还多啊,这时候,李东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在被罢黜了首辅大学士,而成为一个寻常的内阁大学士之后,他开始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他时时刻刻地想要夺回理应属于自己的一切,他也绝不肯容许自己失败,于是他变得敏感,变得更加多疑,变得更加铁石心肠。

    他看到了王华等人推出的新政,他看到了青龙,这令他彻底地歇斯底里起来,他们所缔造的世界,绝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彻底地将它们统统打垮。

    谁都不可以阻止自己,叶春秋不能,王华不能,若是陛下或是太子阻止,他也暗暗决心,都要将他们一脚踢开。

    可是现在,李东阳猛然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先帝。

    想到了那个夜半虚前席,和自己通宵达旦的商议治国之道的男人,那个欣赏自己,提拔自己,托付给自己重任的天子。

    李东阳的眼睛,突然红了,一种不可抑止的悲痛,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错了吗?

    直到现在,李东阳依然认为自己不会错,唯一不同的是,为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最终无法被人理解?

    或许,也只有先帝能理解自己,可是……假若先帝知道自己要罢黜他的血脉,还能理解自己吗?

    李东阳感觉自己要崩溃了,他茫然地抬眸,映入他眼中的,是眼泪婆娑的朱厚照,就在这一刻,他似乎从朱厚照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李东阳定定地看着,神色间,似乎有某些东西在变化。

    二人都在想着一个人,那个曾经将他们粘合一起,却早已仙逝,更是朱厚照、谢迁、李东阳还有刘健都无法忘记的人。

    终于……一声叹息。

    所有的不甘和怨恨,还有自以为是的理想,在此时此刻,似乎都化作了这一声叹息。

    李东阳整了整衣冠,从从容容地朝朱厚照深深拜下,叩首道:“老臣有罪,愿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已不再颤抖,可是,却多了几分悲凉。

    第一千七百零八章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或许在李东阳的心里,他依旧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为了一个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目的,他认为任何手段,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他还是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谁能想到,叶春秋居然大破鞑靼呢?他的认知里,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诚如很多人无法理解一样,巴图蒙克无法理解,李东阳无法理解,刘瑾也无法理解,其实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他们对于旧有世界的认知过于深刻,却对这新的体系全然无知,他们看到的只是商贾生利聚财,却看不到这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这是潜伏在锱铢必较之下,人性的贪婪瞬间放出,如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使得在这个体制之下,几乎人人都有了富国强兵的需求,因此不惜重金地堆砌起一支百战强兵。

    李东阳不会懂,可终究他是输了,他叩首,匍匐在朱厚照的脚下,一言不发。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痛心悄悄而去,他厌恶地看了李东阳一眼,最后摆摆手道:“拿下吧。”

    几个禁卫已经冲了进来,去了李东阳头上的乌纱,将李东阳拖了下去。

    暖阁里的人,依旧还在震撼之中。

    横扫大漠啊。

    这意味着什么?

    太祖皇帝在时,永远无法忘记的就是北方的威胁,文皇帝时,亦是深知大漠深处,便是灭亡大明的隐患,土木堡之变,更是惊醒了所有人,整个大明的体系,历来都是围绕着针对大漠进行的,所以朝廷这一百多年来,疯狂的修筑关墙,即便是赈灾时少拨发一些钱粮,也不惜重金,修筑无数个堡垒,这一战,却是彻彻底底的把鞑靼人打趴下了。

    呼……

    朱载垚看着朱厚照,再看看叶春秋,亚父的噩耗传来,他心里曾有过怀疑,他有些不信,亚父就这样轻易地死了,而现在,他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接着大喜过望,眼里还含着泪花,又拜下道:“恭喜父皇,平定大漠。”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这本是过秦论中的一句话,可是这一句话,却正合了此时此刻这一场大捷的意义。

    王华等人也终于是回过神来,同样的欢天喜地,却没有人在乎李东阳,虽然有人心里唏嘘,可终究是被这天大的喜悦所掩盖,于是众人纷纷拜倒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