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点头,便又道:“消息已被传了出去,不少人同情惋惜,竟还有读书人聚在诏狱外头缅怀……”

    叶春秋眉头一压,随即道:“昨夜死的,消息在今日就走漏了?看来乱党不只是在外,厂卫里头,怕也有不少吧?”

    谷大用却是被叶春秋的话给吓出了一身的汗。

    其实他依稀记得,从前的叶春秋不是这样的,从前所牵涉的案子,叶春秋最不喜的就是株连,可是这一次,却似乎是铁了心,要将事儿弄大了。

    在叶春秋冷冷的目光下,谷大用不敢多想,口里忙道:“是,是,奴婢继续去查办。还有……这些牵涉到的乱党,又攀咬了许多人出来,其中……其中就有蒋冕的儿子……”

    叶春秋只沉着脸道:“既然查到了乱党,还来问我做什么?追查乱党,斩草除根,一网打尽,难道不是你们厂卫的事?”

    谷大用显出了几分犯难之色,道:“只是这蒋学士……”

    叶春秋阴着脸,露出冷笑,道:“蒋学士与此事何干,于我又何干?这是谋逆的大案,牵涉到宗室的就杀宗室,牵涉到学士的,便诛学士,蒋学士的儿子,算是什么东西!谷公公不去拿人,反而如此举棋不定,若是陛下知道,定会大失所望。厂卫是什么?厂卫是鹰犬,鹰犬最紧要的是忠心,不可瞻前顾后,要事事为陛下想着,为宫里想着,不能想着自己,若一味地想着自己,这个人不敢查,那个人不敢办,生怕将来惹祸上身,那陛下还要厂卫做什么?还要谷公公做什么?”

    如果刚才谷大用给叶春秋吓了一跳,那么叶春秋现在所说的这些就令谷大用感到很诛心了。

    谷大用打了个哆嗦,立即就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斩草除根……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不啻是一枚屠杀令!

    到了今日,看来是不血流成河是不成了。

    “那奴婢这就去拿人。”谷大用的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对叶春秋行了礼,便正待要走。

    叶春秋却是道:“回来。”

    谷大用驻足,又连忙转身行礼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叶春秋道:“谷公公,那些聚众的读书人,都如何了?”

    谷大用不大明白叶春秋怎么又特意问起了这个,倒是老实交代:“奴婢拿了数十个,准备……”

    “罢了。”叶春秋摇头道:“他们不是乱党,不过是一群秀才而已,且放他们回去吧,不过,往后再有人造次,绝不可纵容。”

    谷大用应道:“是。”

    自然,虽是平叛了,可这京师里的肃杀之气依旧还没有散去。

    这一次的夺门,影响深远,堂堂的监国太子,居然被内阁大学士逼迫着退位让贤,百官居然还呼应,更可笑的是,这么多地方官员,居然都响应。而一个藩王的世子,居然调动了京营和禁卫这么多的人马,这对于宫中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

    坐在车里的叶春秋,当然深知自己的宁杀勿纵,绝不是为了泄愤这样简单,诚如他对杨一清所说的那样,挡新政者死。

    因为新政,已经和先帝捆绑在了一起,和太子殿下捆绑在了一起,又何尝没有和许许多多的百姓捆绑一起呢?

    关外是以商为本,自不待言,而镇国府当初在关内,又培养出了多少商贾,多少匠人,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与新政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春秋也深信,若是朱厚熜这些人成了事,只怕第一件事就是废黜新政,并且将那些借着新政一簇而起的商贾、匠人们逼到绝地,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站稳祖宗之法的大义,表明自己是维护士大夫利益的人,才能坐稳江山。

    就是太清楚这后果有多么的可怕,所以在叶春秋看来,很多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这么些年来,围绕着新政,双方的矛盾早已到了临界点,既然注定了是你死我活,那么……你们就去死好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章 起死回生

    叶春秋一路回到了叶家。

    叶家这儿,整个家族都已开始忙碌地收拾起来了。

    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叶春秋在回京师的时候,就让谷大用将叶家人送走,那个时候,因为只管保命,走得匆忙,自然什么都没带。但是现在已经平叛了,叶家又安全了,叶家人又回了来,只是关外还是得去的,但是一些该收拾的东西还是得收拾,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好,才能安安心心地出关去。

    这几天,倒是有一些族人已经开始动身出关,还有一些人,也将陆续出去。

    这里……终究不再是叶氏的根基了,叶家的未来是在关外,是在青龙。

    此时,天气渐渐转凉了,叶家的搬迁,不只是人口的迁徙,同时还有大量的产业。

    叶春秋并不打算将产业继续留在这里,倒不是因为想要割裂与关内的联系,只是关内这交织的利益,叶春秋是真的不愿意管了。

    他注定不会做周公,反而更愿意做泛舟湖上的范蠡,事了拂衣去,既然决心放开手,那么索性,便将所有的产业统统打包带走。

    这种决绝,也让那些本是以为叶春秋要做曹操的人大跌眼镜,这鲁王竟不趁着当今陛下幼小势弱,借此监国,独揽大权,居然当真抽身而去,这……又是什么路数?

    或许有人会忍不住想要笑,为叶春秋感觉到可惜,可是他们取笑叶春秋,又怎么会知道叶春秋不也同样在取笑他们,取笑他们将关内的所谓天下看的太重太重,重若泰山,却并不知道,世界这样的大,叶春秋所放眼的,恰恰不是这小小的关内。

    在叶春秋的心里,他看到的更多更远,自觉得自己在关外还有许多的作为,已经实在分不开精力,被关内这块地儿羁绊了。

    回到了家里,刚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叶东便寻了来道:“殿下,老太公已经动身了。”

    叶春秋不禁意外地道:“噢,不是才刚回来没多久,说过两天再走吗?”

    叶东道:“老太公说该收拾的都差不多收拾好了,既然要走,索性就早些去,说是在那关外,叶家还有许多事等他张罗呢。”

    叶春秋不由露出尴尬之色,这叶老太公年纪已经这样大了,来回奔波了几回,没给累着,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操心这么长远的大事……

    他摇摇头,无奈地失笑道:“路上可有人照顾?”

    叶东道:“有的,我放心不下,专门让几个大夫随行。”

    叶春秋这才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随即,叶春秋便拿起茶盏,只是这时叶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道:“那钱谦醒了。”

    叶春秋刚想将茶盏送到嘴巴,手却突然顿了一下。

    “醒了吗?”叶春秋沉默了一下,才心情复杂地将茶盏又放了下去,道:“我去看看吧。”

    那一日,钱谦想要自尽,终究是被人救了回来,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虽是刀伤都已大好,却一直高热不退,想不到他命很大,终究是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