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厢吊着一盏璀璨若莲花的大灯,两个人围坐在灯下涮火锅。

    “你们不等我已经开吃啦?我瞧瞧,鸳鸯锅……也行,我不吃辣,你别觉得辣就在我清汤里涮。”

    凌霄笑嘻嘻地挥手:“过来,坐我旁边。”

    小柳快步跟上去,施施然坐下,请教:“火锅怎么吃?”

    凌霄很乐意教:“跟我学。”

    此时此刻,小柳真心觉得他像莫清玄说的那样——旅游来了。左手边是凌霄,正殷勤地夹菜盛豆奶,右手边杨媚画了淡妆,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清新姿色,她套了件宽大的白衬衣,领口开得极低,一条细细的黑色肩带不经意间露出来,时不时侧脸看专注吃喝的菲尼斯。

    凌霄倒了两杯豆浆,一杯给小柳,另一杯推给杨媚,调笑:“别看了。长得再帅还能当饭吃?”

    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笑嘻嘻地凑近菲尼斯:“要不要我喂你呀?”

    菲尼斯拿筷子的方式跟常人不同,大拇指、食指夹住两根筷子,搓开,像根僵硬地树枝戳进翻滚着红辣油的火锅。这个姿势看上去笨拙,但总能夹到食物,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小柳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真是个怪物。

    凌霄忧伤:“你俩都看菲尼斯做什么?我也很帅的好不好……”

    小柳收回视线,咬了一口土豆,咂咂嘴:“没有味道。”

    “咋,我伺候你,你还嫌弃怎么着?你吃不惯清汤,要不要我搬来一麻袋辣椒,一个酸菜坛子,把你囫囵个儿倒进去腌几天就酸爽了?清汤怎么啦,还放了大枣枸杞多养生。哼哼,要味道是吧,给——吃死你!”

    凌霄捞出一根完整的红辣椒搁进小柳的菜碗

    杨媚那春波荡漾、欲说还休的眼神从菲尼斯的身上移开,嗤笑了声:“鸳鸯锅的传说听过吗?”

    “没有,也不想听。”

    登时两道火辣辣的凌厉的眼刀子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电光甩过来。他虚心求教:

    “没听过,你说。”

    “哎呀呀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这鸳鸯锅又叫作‘阴阳锅’,活人吃红汤,白汤么,嘻嘻……”

    杨媚突然捂嘴,娇羞地笑起来,像是感到不好意思:

    “……那是给死人吃的。你总不听我的话,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想插一腿,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活该被天打雷劈,小心死的时候没人给你烧纸钱。冷面狐狸催我看着你点儿,可他也不想想他那么大能耐的人都管不住你,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儿管得了。”

    “别,大姐,您这么彪悍……”凌霄嘴角抽搐,说,“……我天不怕地不怕都不敢惹你。你也别管我,我十分清楚我在做什么,等哪一天老天爷也看不过去的时候,就让它天降一道雷劈死我吧。你不给我烧纸钱,可我有慕慕呀~~”

    然后,他的表情得瑟又得意,嚣张地从红汤捞出最后一片肉,在杨媚灼灼发亮的怒瞪中放进小柳的菜碗里。

    小柳怔了一怔,歪头凝视着凌霄精致秀丽的侧脸,突然想到,他对凌霄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在这时,“嗡嗡嗡”的振动声响起来。他思绪打断,听凌霄“咦~”奇怪地问:

    “谁的手机响了?不是我的。”

    杨媚打开包包:“是柳川小公子的。我瞧瞧,这是……ブス?”

    小柳抖了抖眼皮:“莫清玄打来的。手机还我。”

    凌霄幽幽一叹:“人家那长相,跟丑八怪不沾边儿的好吧。”

    小柳没理他,手指头按下接听键,还在记恨莫清玄勾搭贪狼、背叛柳川芳泽的事情,所以口气很不好,问:

    “干嘛呀?”

    那边儿的风雨声十分嘈杂,过了几秒,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才缓缓响起来,听着有几分倦怠的无力感,说:

    “你在哪里?”

    “青年会馆,怎么?”

    菲尼斯两根手指头捏住塑料瓶,正往嘴里小心翼翼地倒。听见这个声音,喝水的动作顿了下。

    凌霄立即夺走手机,喜滋滋地双手捧上:“莫先生,我跟提过的那个朋友——菲尼斯,想跟你说话。”

    “……”

    “你不说吗?”

    只见菲尼斯的脸颊苍白惨淡,两只黑黝黝的洞窟一样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变形,汩汩溢出来的矿泉水流到身上也毫无知觉。

    这时候,手机传出来的声音竟别样的温柔,像是一抹料峭的晚风拂过细软的柳梢头,与飘摇的风雨声糅合,从而生出一股奇特的让脑子丝丝清冽的凉意,听进耳朵里异常舒服:

    “——你好,菲尼斯。”

    那两只黑沉沉的瞳孔蓦地扩大。下一刻,菲尼斯霍然起身,丢下筷子,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门口。

    扎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杨媚勃然大怒,猛戳凌霄的额头:“怎么了这是,手机拿开。菲尼斯不想说,你凑什么热闹?把人吓跑了吧。”

    戳得凌霄的脑袋像不倒翁一样摇了摇。他若有所思:

    “慕慕害羞了……”

    昏暗的天空飘零着风吹倾斜的雨丝,雨势渐收,两排拔地而起的高楼隔出的街道一眼望去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高瘦、佝偻的青年慢吞吞地走入凄凉的雨幕中,灰色天空像摇摇欲坠的高墙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孤独的背影看上去十分沉重。

    他穿过街道,随着风雨的洪流渐渐走远。

    不多时,一缕金色的阳光破开云雾,洒落在青褐色的鹅卵石小路上。

    菲尼斯迎着这一抹明亮的阳光慢腾腾地往前走,迎面出现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那人穿着宽大松垮的卫衣,半张脸遮掩进红色兜帽,只有削薄素白的下巴露出来,嘴唇薄而殷红,连接头颅、身体的脖子系有一圈冷感的黑皮革,看上去有几分冷淡的诱惑。

    兜帽下方一条柔顺的马尾垂落在胸前,似是个雌雄莫辨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