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张岩大吼道,一拳打在了黑色大理石的盥洗台上。肉体撞击石材的沉闷声音回响在狭窄的空间内,手飞快地肿了起来,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痛楚。

    梦里那个孩子颤抖的哀求的眼神挥之不去,张岩被厚重的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强烈地自我厌恶淹没了他。

    “你骗我。”他的肩膀颤抖起来,“贺兰严卿明明就是个刽子手。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他确实杀了不少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感觉通过手心传递了过来,贺兰玦的身体贴了过来,好像一下子给了他支撑的力量。“但那不是严卿的本意。他被人骗了,误以为那些人都是屠杀他亲族,杀害他父母的仇人,一心想着要报仇。”

    他缓缓说着,声音温柔:“是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受尽了欺凌,还险些丢了性命,一切都是我的错。”

    张岩转过头去,看着贺兰玦,只见他双唇惨白,神情比他还要自责慌张,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半年来,他日日夜夜被严卿的梦魇纠缠,对严卿的快乐与痛苦感同身受,可他只有二十五岁,而严卿的生命要长得多得多,他的一生里有太多沉重的东西, 这些梦境已经快要让他崩溃了。

    “你一直都能梦到严卿,是不是?”贺兰玦问道,小心翼翼地牵过张岩受伤的那只手,开始施加治愈术。

    张岩迟疑着点了点头。

    贺兰玦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在天成山露宿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贺兰严卿第一次看见你的场景。”

    贺兰玦的眼波流转,似乎能直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去:“你看了多少?”

    “一直到……到严卿和你再度相聚之后……”张岩的声音越来越低。

    贺兰玦似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严卿的记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归,你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再过些时日就糟糕了。”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你,你一定会拦住这些梦的。”张岩讪讪道。

    贺兰玦微微一笑,抬手揩去他的泪痕:“张岩,严卿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所有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而过去了的,就不再重要。”

    他伸手抱紧张岩,“我爱你。我爱的是叫做张岩的你。你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要愧疚难过呢?”

    张岩看着贺兰玦,双手慢慢地回抱住他。

    “不要再执着于严卿的记忆了好不好?做你自己,其他的都交给我,嗯?”张岩对上贺兰玦的双眼,夜色一般漆黑的双眼转为深红,像是开得无穷无尽的曼珠沙华,妖异、热烈而决绝。

    “忘了吧,忘了严卿的一切。”耳边的低喃像是女妖诱惑的咒语,张岩的眼里渐渐失去神采,“阿玦……”他呜咽一声,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倒在贺兰玦怀里。

    “睡吧。”贺兰玦轻轻碰了碰张岩的唇,眼里溢出忧伤。

    第48章

    这天晚上,张岩要跟贺兰玦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

    “冰魄?”张岩对着镜子打领带,他并不是很擅长这件事,即使花了很长时间,领带的结看起来还是有点怪怪的。

    他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深蓝色一丝不苟的西装,浅蓝色的条纹衬衫,配上同色系稍深的领带,整个人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西装偏紧,精致得体的剪裁显出他倒三角的完美身材和大长腿,发型也被精心打理过,眉眼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的深邃英俊,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这谁,怎么那么帅”的感觉。

    “冰魄?”他又叫了一声。

    “干嘛?”一阵冰雾,少年从虚空中出现,依旧是一身华美的深衣白袍,抱着手臂斜倚在穿衣镜上的动作却显得不那么优雅,他瞟了一眼张岩握着领结的手,“我可不会打领带,你叫我也没用。”

    “不是。”张岩一笑,抬起手臂看了看时间,距离贺兰玦来接他还有10分钟,时间足够。

    “你的原型是贺兰玦送我的玉珏是不是?”

    冰魄眼光闪烁,一下子露出警惕的表情。

    “我是你的主人,不仅仅因为我是贺兰玦的道侣吧?”

    “是。”冰魄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自从他的本体恢复之后,拥有一半玉珏的张岩就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同贺兰玦是一样的。

    “那你不能对我说谎吧?”

    “……不能。”冰魄的脸已经开始发黑了,什么时候这家伙也开始智商上线了。

    张岩嘴角微挑:“我最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是不是贺兰玦做的?”从家里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有点不对劲了。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一道无形的隔阂已经出现在两人之间。

    冰魄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代表承认。”张岩若有所思道:“他修改了我的记忆,为什么?”

    一缕银发落了下来,半遮住少年的眼睛,却掩盖不了眼里的复杂神色:“别问了,主上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删去的是哪部分?”张岩没有放弃,身体微倾,眼睛直盯着冰魄,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从他高大的身躯里散发出来。

    有什么被改变了。冰魄皱起眉头,虽然主上删去了他关于贺兰严卿的记忆,但那种阴沉偏执的感觉却留了下来,他不再满足于敷衍的话语。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冰魄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叹了一声:“现在和主上在一起不好吗?”

    张岩沉默了一阵:“告诉我,我要知道真相。”

    两人对峙了几秒,终于还是冰魄败下阵来:“他删去了有关贺兰严卿的部分。你一直在做关于他的梦,凡人的精神力太弱,承受不了两个人的记忆。”

    听到这个答案,张岩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冰魄以为这次审讯终于结束了,没料到张岩又问了一句。

    “贺兰玦不是普通的道修,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