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作为一个修士,他的道心并不是很稳固,随时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上,道法大成没有指望,登仙成圣更是想也别想。

    贺兰玦回到小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高大的男人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某种大型犬似的,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却没有束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背上,看得贺兰玦很想摸一摸。

    一看到他,张岩的神色猛地明亮起来:“你回来了!”他冲过来抱住他,在他的脸上猛亲了一口,又问:“这两天去哪里了?”

    “有点小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贺兰玦云淡风轻地说。他被张岩这么一亲,脸颊上便泛起淡淡嫣红,显得比桃花还要娇俏。

    张岩抱着他不撒手:“我可想死你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把爬山虎有几片叶子给数清楚了。”

    贺兰玦知道他是无聊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张岩的眼睛发出两道光来,“不是说我不能出去吗?”

    张岩的魂魄是贺兰玦强行装回他体内的,起死回生乃是逆天而行,贺兰玦生怕出差错,才殷殷叮嘱他绝不可走出这个小院,现下张岩神魂稳固,他的顾虑便少了许多:“魔界你还不能随意通行,但人间却可以去转转。”

    张岩喜出望外,连连说好,贺兰玦便带他去了人间。两人的落脚之处是一个小镇,此地位于昆仑余脉,河床中常常能发现质地上佳的白玉,虽然偏远,却并不破落,各路商贾会集此地,贩给当地人药材、皮毛、盐铁香料和各种珍奇的物件,再采购上好的籽料离开。

    张岩就在集市上东晃晃西晃晃,看见什么都新奇,他在小院里闷得久了,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曾经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了。一人一魔走到一半,路过一家香气扑鼻的烤肉店,忍不住便买了几串肉串,用像馕一般的面饼夹着吃——虽说他已经辟谷,却实在戒不掉口腹之欲,可恨魔界根本没有人能吃的东西,就连看起来全然无害的三眼魔鱼吃了都会叫人肠穿肚烂,因此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开荤了。

    张岩一边吃,贺兰玦一边买,东西两市还没逛完, 张岩就已经吃得肚皮滚圆。他手里拿着孜然羊肉,引得铁匠家的狗崽跟着他走了好一段,那土狗幼崽两三个月大,肥嘟嘟的又十分亲人,一直对着他摇尾巴,张岩看它可爱,便停下来拿吃剩的羊肉喂狗。

    喂完正要走,突然有人在身后喊道:“这位英雄请留步。”

    “英雄,谁,我吗?”张岩看了看周围,发现声音来自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算命摊子就在包子铺边上,可包子铺的客人络绎不绝,算命摊子却无人问津。

    “正是,我看兄台你器宇轩昂,必然出身不凡。”

    “不不不,我就是普通人家出身。”普通青年张岩如是说。

    “壮士不必自谦,贫道这双招子从不错看。贫道与你搭话,正是想提醒你,你虽然命中富贵,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却被一道魔气缠身,恐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啊!”

    魔气?张岩看了眼身边的贺兰玦,后者变幻形貌,在凡人眼中完全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修为尚低,一时吃不准这道士是运气好猜中了还是实力深不可测真能察觉出贺兰玦身上的魔气,便偷偷问贺兰玦:“他的修为怎么样?”

    贺兰玦只答了两个字:“甚低。”

    张岩于是放下心来:“这位道长,多谢你好心提点,不过我近来事事顺意,何况妖魔之说无根无据……”说着从贺兰玦的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笑纳。”

    他原本以为这位道士是看他人傻钱多的样子想讹他一点,不想多生事端,给点钱便是了。谁料这道士见了银子,反而沉下脸来:“壮士这是不相信贫道的意思了?贫道虽然穷困潦倒,却也不会为了这点银钱信口开河,坏了祖师的名声。”

    “呃……”张岩给钱也不是,不给钱也不是,心想怪不得这道士没有生意呢。

    “贫道师承青阳门下归真道人,千年一脉,平生谨记师父教诲,从无虚言,今朝乃是看你心地善良,才出言提醒。”

    他这话一出,两人俱都一惊,张岩给贺兰玦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青阳门人不都被你杀绝了吗?”

    贺兰玦心内略作推演,便沿着这道士溯及至千年之前,原来贺兰严卿死于演武场之时,有些弟子正在外游历,并不在青阳门内,这些弟子又是在严卿离开后才入得青阳门,和严卿之死毫无干系,自然也就不在贺兰玦追杀的范围内。

    青阳门覆灭之时,这些人大多年纪尚轻,修为不高,只来得及将一些初级的功法传了下来,到这道士时,剑、咒、丹、卦更只余下算卦术还能撑撑门面。如今这世道,莫说被遍屠门人的青阳门,其他门派也早已没落,长生之说虚无缥缈,比起寻仙问道,凡人更喜欢攀权附贵。

    贺兰玦出声道:“这位道长,我这兄弟并无此轻慢的意思,只是心直口快了些,还请你不要误会。”说罢又拿出一锭金子,“某代他赔礼道歉。”

    道士见他们钱给得越来越多,却仍是一副不信的样子,不由得着急起来:“世上确有妖魔,两位若是不信,只消到镇外三里的贺兰故地一看便知,门中尚留有阵法遗迹,我门中代代相传,贺兰一族皆是魔修,几次三番勾结妖魔,千年之前,若非祖师纯阳真人出手,引天下正道诛杀了余孽贺兰鸿升和贺兰严卿,怕是又一场人间浩劫啊!”

    张岩这还是第一次从不认识的人口中听到严卿的名字。这道士说得也算事实,他心里倒没什么委屈或者不平,只是一时不知道接些什么才好。就在这时,那铁匠寻他的狗来了,跟在张岩脚边的小狗便摇着尾巴朝主人跑去,被主人一把拎住脖子教训:“你这小崽子,跟你娘一样馋,看见肉就跑,哪天给人卖了扒皮都不知道。”

    狗崽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主人,伸着小舌头,“哈哈”地吐着气,并不知道主人在教训它,那大汉就把狗崽揣在怀里,对张岩二人一欠身:“二位英雄,我家狗子贪吃让二位见笑了。”

    “不打紧不打紧。”张岩连连摆手。

    那铁匠又和道士打趣,很是熟络的样子:“张道长,又在和人说书了啊?今天说到哪里啦?有没有说到纯阳真人大战贺兰鸿升三百回合啊?”

    道士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你这狂徒,还不快快住口。”

    铁匠显然见多了他这幅样子,毫不在意:“道长,这全天下也就您一个人把那些传说当真了,人怎么可能有搬山填海之能呢?您看您连衙门前的石狮子都搬不起来,我看哪,什么神魔大战,人魔大战的,搞不好就是一群野蛮人打来打去呢。”

    说完,转过身来对张岩和贺兰玦行了个礼:“我家还有生意要看顾,就不打扰二位了。”

    铁匠一走,那张道士脸上却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来,喃喃道:“若不是千年前凭空冒出一个魔头,屠尽我青阳门人,还断了天下灵脉,致使天地间灵气稀薄,三千道门也不会没落,更轮不到一个铁匠来说七道八,可悲啊可叹。”

    殊不知他口中的两个魔头就在他眼前,其中一个还吃孜然羊肉吃得满嘴是油。

    张岩一抹嘴巴,决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便说:“那个,道长,今日多有打扰,我和我兄长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说罢拉着贺兰玦,使了个移步换形走了。

    张道士正欲再说些什么,面前的两人忽然不知所踪,他疑心是自己眼花,可是周围却哪也望不见这二人的身影,桌子上倒还摆着一锭银子,一锭金子,心下先是悚然一惊,道这两人恐怕并非魔气缠身,而是妖魔化身,紧接着又一喜——师父所言果然不虚,世上果然有妖魔存在,只是妖魔并不都穷凶极恶,至少那两个妖魔看着就很是和善。

    不过一瞬的功夫,张岩和贺兰玦就已经到了贺兰故地。说是故地,也早就只有残垣断壁,当年旧地一战,修士们一把火把这里烧了个七七八八,廊庑殿阁,俱化焦土,也就地上还剩点残砖片瓦,镇上人连捡都懒得捡。

    “你故意把我带这里来的?”张岩忍不住问身边的贺兰玦。

    贺兰玦此时已经恢复原来模样:“你说康回曾给过你机会,令你可扭转乾坤,再塑前尘。”

    “是啊,可我也说过,虽有愧,却并无悔,你不用担心我想不开。”张岩踏入废墟之中,恍然间前世今生交错重叠,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有感慨而已。

    张岩捡起脚边的瓦片瞧了瞧,那瓦片上刻着和康回神殿中即为相似的纹饰。这些似画非画的图案本是上古时候大巫用来和神沟通的密文,这瓦上的花纹,应该是“贺兰”二字。若严卿的先祖不曾习得密文,是不是贺兰一族也不会走入修魔的歧途?也许会和这镇上的人一般,开一家小小的店铺,卖点特产,过平凡日子,也就不会落得族灭的结局了。不过那样的话,也就没有他和摇光神君的相见了。世上之事,真可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贺兰玦轻声道:“你不必有愧,若有愧,也该是我。”

    张岩扔了那瓦片,抱住身边的贺兰玦亲了一口:“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呢,现在只想和你过好咱们的小日子。”他手上的灰尘没拍干净,在贺兰玦雪白的衣袍上留下了一个灰手印。

    “对了,那张道士说你断了天下灵脉,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你有断过人间的灵脉啊?”千年前修士们上天入地,离登仙只差一步的大能亦不在少数,那时候修士们乃是最受尊崇的一群人,连人间的帝王都难望项背,怎么到了张道士这一辈沦落到了被普通人耻笑的地步。

    “我确实不曾。”贺兰玦道,“上古时凡界与天界相通,天神也常往来人间,因此灵气充沛,到天魔之战后,天地相绝,灵气自然就日益稀薄。”

    “可是那之后青阳门还繁盛了数千年……”

    “是因为我在的缘故。”贺兰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