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的设想中倏地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如只受惊的鸟兽一般。管不上其它事,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暴露行踪,青菱御风。弄影间,匆匆赴往刑场。

    “什么人?”接近刑场之时,有两人在空中截住了青菱。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后,讶异之余,遂恭敬行礼:“孟章神君。”

    看样子,此番是个大场面。不仅地上有仙人把守着,天上亦是如此。

    “别挡道。”青菱一秒也不想在这耽搁,他不求别的,只求看一眼……看一眼谁是受刑人……

    “恕我们无法从命,孟章神君。”两名仙人作辑将歉礼一同致了去,“在两刻钟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刑场,这是陵光神君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他的命令?”青菱微微合眼重复道,继下一问:“既是如此,受刑人是谁,你们可知道?”

    “这……”仙人犹豫一瞬,不过还是道:“回神君,是个籍籍无名之徒,我们也不得知。”

    青菱微抬目,扬手一挥,那两人应接昏去。失去御风的支撑,用落叶形容还不贴切,应当说像只禽鸟般速速坠落。他不想耽搁,既然这两人不肯说实话,那也没有必要跟他们浪费表情了。

    趁其余仙人未赶到之时,青菱继下赶往刑场。头顶是滚滚乌云,正以二十秒为一次间隔,打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雷电。其之震耳程度,每打下一道,都能让下面的人受一次惊,恨不能掩耳阻隔这挠耳甚可失聪的雷声。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第十一道……

    青菱不自觉就默数着雷电袭下的次数,每下来一次,他就胆寒几分。抑住无名的恐惧,终于,赴到了刑场。

    青菱已经无眼再细看眼前的场景。脑海的弦崩断,一声铮响下,一道道锁链尽数被他斩开。一手遮天,散作无形法障,护着那人,将那人同险恶交加的雷电阻隔开。

    天地间,只剩那个白衣人。那个鲜血浸染了他的衣袍,却淡然依旧的陵光神君。而失去了锁链的稳固平衡,那人一膝跪于冰冷的石板上,一手捂紧胸口。他刚费力睁开眼,就被人颤抖着拥入怀中。

    顷刻,周身的一切都失了声音,失了颜色。感受着他的温度,这是那人没错,是青菱捂了百年都捂不热的那个人。

    青菱不敢抱的太紧,怕碰伤了怀中人,他颤着声音问:“为何你都不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他惘然若失,失却言语,失却方向。

    白衣人听见青菱的声音,颤栗了。他本就没剩多少气力,而他却用上所剩无几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青菱。“谁准许你来这的?”他沉声道,后半句话被堵在口,取而代之的是唇角蜿蜒淌下的血迹,刺痛了青菱的双目。

    一阵不停歇的咳声,带出止不住的红墨般的血迹,溅染了脚边的石阶,像极一幅泼墨画。

    他生平从未见过火鸟受过如此重的伤,他慌了,亦怅惘了,只是失神喃喃道:“你是……为我受的刑吗火鸟……你为什么……”青菱抬手想擦去那人唇边的血迹,却被那人偏过头而躲开了。

    “回去。”白衣人半天就挤出了这两个字,天知道他是在强忍着怎样难捱的痛楚。

    “那你呢……你若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这等刑,我做不到……”青菱不住地摇头,他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怎能就这样回去?“你跟我走,事后我要承受怎样的结果,那是我自己的事,同你没有关系。”

    “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白衣人合着眼,漠然道,“又或者是,你想让我受的这三十几道刑雷都等同于白白承受?”

    三十几道……怎么会……青菱确信自己方才没有数错。难道火鸟之前……就已经受过一次削骨之刑了么?所以……所以火鸟才会有意回避他的问题,才不敢让他近自己的身,才在他想强行褪下他衣服检查时,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他一人揽下了青菱的所有刑罚。青菱不解,真的不解。他觉得自己于火鸟而言并非是那种无可替代的存在,相反,应为可有可无的存在罢。毕竟,他是那样希冀自己不去打扰他。

    倏忽一个失力,再支撑不住身子,那人就倒在了青菱的怀里。“我们回去……火鸟,我现在就带你回去……”声音哽咽着轻轻抚过那人的眉眼。一个起身,拦过那人的腰将他抱起。

    一道接一道的刑雷劈在庇护着他们的法障上,几个瞬然,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此时青菱才发觉这里还有一人,便是行刑的仙官。这名仙官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异象方才赶过来的,随后入眼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

    “神君,您就带陵光神君走罢。最后那几道刑雷……就罢了。只要天神那边不逼迫问及,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名仙官是位稍上了年纪的仙人。三十几道刑雷,哪怕是神君也会因而受到重创。三十多根神骨被毁,也不知会同时毁去朱雀的多少修为。

    “多谢。”青菱闻言,一个欠首后如此道。再一个恍然,刑场上就只剩下那仙官一人。方才那些近玄色的云此时已散尽,且还能瞧见簇拥躲在洁白云彩后的阳光。方才那一切似只是一场匆匆落幕的戏罢。没有赏客,亦没有过路人。

    而他从来不知,原来火鸟抱在怀里是这样的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分量。但火鸟的身子,又确实如他所想的那般冰冷,让人不住将把他往怀里带,好给他递送点温度。

    觉察到怀中之人在不由自主发着颤,青菱渡送着法力的同时,低下声安慰道:“没事了,火鸟。你是不是很难受?别怕,我在……”知道他现在也听不着,但这些并非是说给他听的,而是青菱说给自己听的。

    尽欢殿殿门被青菱一下踹开,他几步行到内殿后轻轻放下了白衣人。坐在床沿,他替那人换下了身上的白袍。其实火鸟身上并没有什么促成淌血的伤口,刑雷打在身上的伤皆是内伤。那些血,都是从口中吐出来的。但单是这口里吐出来的血,就能将身上的白袍浸染大半。

    清理好了他身上的血迹后,青菱便不知要做什么了。他不是不知,受过了削骨之刑的刑雷,除了靠受刑人本身的法力和修为,没有其它的促愈的法子。这些伤,会折磨受刑人百年,这才是残酷所在。

    青菱能做的,就只是以那微不足道的法力,缓解火鸟的痛苦。灼热的法力自腕处流入,青菱的身子悠晃几下。不过即便已经开始出现法力不支,青菱也没有止步的打算。

    “咳……”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再次带出了刺眼的一抹红,洒了一地。

    “火鸟……”青菱俯身去稳当住他半支起的身子,“我已经替你稳住了丹田的情况,现在是哪里不舒服?”

    “咳,咳……”白衣人一手撑于榻上,尽了力去压下这番猛咳,强行起了身。

    “先躺下,火鸟,你现在身子很弱。”青菱想扶着他让他躺下,却反过来被那人推开。

    “为什么要过来……”白衣人声里眼里都是绝望,是青菱所不熟知的无穷无尽的绝望。倘若青菱不曾过来,挨满了四十道刑雷,那么之前给青菱扣上的罪名皆一笔勾销。

    擅自闯入刑场,劫走刑场的人,这随便摘出一条,又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白衣人未曾有过这般万念俱灰的神情,身为神君,青菱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我知道。”青菱触到了他那意冷心灰的目光,心下一慌,垂下了脑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担的……”

    “你就这么希望看着我承的那些刑都相当于白白承受?”事已至此,白衣人无力再责骂眼前的人,淡淡一问,平静如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青菱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答,“我……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心爱之人,承受着那样非人的苦楚。

    但这样的话……此时青菱说不出口。

    “想不出借口,就不必再想了。”白衣人依旧淡然置之。早就应该做好了这样的打算,这样的事,怎可能这么简单就能应付过去?

    “对不起。”青菱的脑袋始终埋的低低的,无胆再抬起半分,“但是……若这惩戒是削骨之刑,我更情愿自己去承受。”一边道着歉,一边还是道着自己的想法。

    “你觉得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承受得住削骨之刑?”白衣人也不想知道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了,顺其然就接着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