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这是要去往何处。

    渐渐,款款,周身的动静小了不少。再候一些时刻,便再无任何动静了。脚下是实打实的岩土,周围其实还是偶有稀疏的村庄的存在,但这是苍穹能将青菱带到的尽可能安全宁静的地方了。再远的地方,他也飞不动了。

    脚尖触到土地的一刹,苍穹再没足够的力来支持平衡了。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挨了一摔,这一摔还不轻,直接让苍穹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原本贫瘠的地,被浸染上了一层幽秘的暗红。

    青菱从头至尾受着如此周全的呵护,未伤及任何一处。爬起后,抬眼就看到那抹刺眼的殷红,妖冶得璨目伤眼。俯过身,忙查看那人的伤势。苍穹双目紧闭,眼睑连带着睫毛在发着颤。

    青菱很想再问一句为什么,即便这些个时候他已经问了不出三五遍了。

    觉察到有人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苍穹吃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轮廓,也能依稀辨出那是谁。没来由地,他笑了笑。

    “你倘若让我出手,你自己也不至于伤成这副德行。”青菱的声音有些沉闷,克住了言止的情绪,道:“我以为,你对自己的状况总归还是了解的。你就这么有信心,能一人解决了他们?”

    这个时候挨了几句训,苍穹离神了。没有半分怒意,有的只是难分之情,难语之意。

    “对不对付得了是一回事,你完好与否也是一回事。”许久,苍穹才道了一句擦边之话。

    话都说到这儿了,苍穹的立场已经很明白了。只不过青菱在同自己较着劲罢,一定要得到个答案不可。

    “都到这儿了,殿下您还没想到我是谁吗?”苍穹探出青菱心中存有疑惑,不等对方开口,这次他选择主动为青菱解了这疑。他觉得自己若是不说,再待上个一会儿怕是就没机会了。

    他不是个宽宏仁慈,做事不求回报的人。做了这么多事,而换来的只是殿下的发问。他不会甘愿于此,也不会情愿就这么让殿下永生永世为之不明不白。

    青菱沉默着,摇了摇头。他很想从过去里翻出哪些有过交集的过客拿出来交代,但他是真的不知道。

    轻笑自此,“殿下……”苍穹终于难得腾出闲暇时间好好端详着这人,手指一点一点回握,用尽最后的法力幻化出一个女孩子的模样。

    她笑吟吟地垂下了手,道:“那……这样……殿下可认出了我?”

    眼下的人化为了一个纯净可人的小姑娘,澈亮的双眸,熙然透出。她很美,真的很美。

    四周顿时空了,眼里,就只剩下这个女孩子了。“你……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眼眸没由就濡湿了,望着这个女孩,方才还放在她额上的手,此刻已不知该搁在哪儿才好了。

    眼前人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合,再不离散。

    “筱……筱筱……”呢喃中,终于道出了这个名字。青菱想触一触记忆中的人,但……这是个女孩子,他不知自己可否能这么做。

    “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呢?”她甜甜一笑,即使一身的血污也没法掩下她那魄人的点点星芒,“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会那么热衷于幻化成女孩呢?”说到这,女孩眼睛的星辉淡下了几分。

    青菱定定地将她的笑容尽收眼底,是了,这是他的小书童,不会有错。

    “你没死……你还活着……”青菱心底是喜极而泣,但面上却怎么也袒露不出自己的情绪。是在她面前掩藏惯了吗?

    “我当然还活着,不过,也还请殿下原谅我……不时的轻薄举动。有些事……也确实不是我自己能控制得住的。”筱筱勉强一笑道之,当即想到了自己居然差一点就在榻上……还因此惹怒了殿下。她承认,某些时刻她确实生出了违背良心的可耻的想法。但,只因魔道,只因归属于魔道。

    神仙神兽有天道要遵循,同等的,凶兽亦有他们的道要遵循。她便只能一边欺着魔道不受其反噬,一边尽自己所能保护着青菱。渡凶兽之劫时她没有能力保护殿下,成为了凶兽,便想着再也没有人能伤到她和殿下了。

    因为魔道,她不得已匿了自己的身份;因为魔道,她不得已看着殿下愠怒痛苦而无动于衷。

    不过……其实也不算很糟糕了。反正自己也变成这个模样的怪物,殿下是不会喜欢的。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说来惭愧,筱筱其实不过是苍穹度为真正的凶兽的一个劫罢了。过了这个劫,她便可接替上一个穷奇亡命后的位置。所以,不是说神兽凶兽真不会死,而是死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接替罢了。

    而苍穹,也不知这个人到底该用他指代还是她指代。或许这个人自己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女孩吧,因而在这个女孩的认知里,筱筱方是本体,而成为了穷奇的她反而不是真正的她了。

    “你……”这叫他一时间如何能接受……一直以来,手上沾满血腥的是她,轻浮浅薄的是她,为难自己不惧与别人作对的还是她。为什么这三字已显无比苍白逝力,不想再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些事情,不知情也好。

    即便有知情之意……怕是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供她叙清了。所以,他情愿不要将时间花在这些地方。

    似曾相识的场景,原来那日火鸟面对遇桥的死亡,竟是这般万蚁噬骨之痛吗……青菱有话想说,却被堵死在喉头,几秒后又咽了下去,反复几次。

    “既然殿下没有话与我说……那就我来说吧……”眼里瞧不清可否有失望之色,但她语气显得很轻快飘渺,轻得……似乎快要销魂化埃,“趁我能说的时候多说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青菱摇了摇头,食指抵在她的唇,示意她安静。女孩听话地闭了口,静静候着他的反应。

    “你是觉得我敌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我不在乎你的生死?”青菱苦笑道,“情愿在我面前闭上眼,也不愿让我出手?”

    女孩垂下眼睫,回答:“倘若殿下你出手了,我们两个就都会受重伤。这不值,也没这个必要。”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的命一文不值?”青菱怕是要对她改观了。原来还觉得她应该是个有慧根懂轻重的孩子,现在重新审视着她,才发觉她也有那么不识大体的时候。

    “就算活着……迟早也还是要被殿下封印的,不是吗?”弱不禁风的一抹笑,在她脸上添过几分凄色,“我……不大喜欢那样的生活。殿下既然没那么喜欢我,我这么死了,也好为你减轻些负担,这样不好吗?”

    因着前面的话碎了心,但她后面道的话却让青菱心中冉冉升起了怒火。喜欢,就一定得是那样的喜欢,才可称为喜欢吗?她彼时一直不开口,自己怎知她是谁?这个时候升起一团无名火,青菱攥了攥拳,指节发白,透过眼眸大可窥视出些什么。

    “我还是不说话了,殿下。”知道他生气了,不知原因下,女孩忍着丹田和胸口的疼痛,受着怕主动向他示了弱。

    “你现在该让我怎么办?看着你一点一点濒临死亡?”她的神情再让人汇不起怒意,青菱亦是不忍,放软了语气。丹田内脏都被绞的乱七八糟,内伤极其严重,自然是必死的了。他面露死灰,失措看向这个小孩。

    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染得一襟的泪。青菱有意偏过头,并不想让这孩子瞧见。

    但在她一秒也不舍移走的视线下,她又怎可能没看见?当初在遇桥生命流逝下,濡湿了眼睛的是火鸟,而现在……

    “我……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殿下……”她有些恍惚,轻轻把头摇了几摇,“只求你,不要记恨我……也,不要讨厌我……”她唯一的愿景就是如此了。

    “你这个死小孩……我又有何时记恨过你……”青菱勉强勾起一笑,这勉强便勉强在她为何会那么想,别无他意。若如她现在所想,那他当初就也不会收下这个小孩作为自己的书童了。

    那就好,如此就好。女孩觉得自己说的也差不多了,缓缓释了一口气,还是就着原来的姿势躺在硬冷的岩层上。

    她呼吸尚在,只是愈渐虚弱飘飘,不知时限何在。终于,青菱一点一点俯下身,将她的身子抄起,再慢慢带入自己怀里。他因知道这孩子对自己的感情,所以才刻意时常避着嫌。但现在……

    “疼不疼?”见她一直捂死了胸口,青菱第一反应便是想看看是否还有外伤,但想想觉着似乎不大合适。转而缓轻扣住她的手腕,渡入些许内力以压制疼痛。

    “不用……殿下。”女孩挣开了自己的手,将死之人,愧怍于再浪费他人的内力。

    “别乱动。”青菱没有好言相劝,而是又擒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继续着方才的事。

    女孩也不嫌睁眼费力,灼目相对,与她而言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怀抱,奢望绝望中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