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秦以严刑峻法治世,北逐匈奴南平蛮越,却二世而亡。而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祚绵延四百年。

    理论上,对于不讲公德是非只讲私德的人来说,天子给了你荣禄官爵,你从此就该抛却一切公德甚至良心,一门心思只维护天子的利益,皇家的利益。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皇家都大为推举儒教,纷纷以儒家治国,乃至以学儒学学得好不好来决定能否当官,也就是以科举取士。

    大明朝的科举制度最后一级考试是殿试,殿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通过殿试成为进士的读书人都自称天子门生,从此天子成为所有文官的座师。

    也就是说,科举制度不仅要选出学忠孝仁义学得好的儒生,还要保证所有官员的功名身份都由天子亲自决定。这是保证天子得到读书人拥戴的制度设计。

    崔昌武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当然明白儒教对整个朱明社稷的重要性。

    崔昌武知道的,朱由检也知道。

    崔昌武对齐王的奏章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实在不确定天子能不能下决心废除儒学,真正以公德以是非来强国。

    崔昌武上前一步,说道:“圣上,新法之所以在地方上没有建树,正是因为儒学的私德体系仍然统治着地方。虽然有法庭主持公道,但是官员信仰的还是私德,百姓还是受到私德压制,哪里敢论什么是非曲直?敢论什么公德?”

    “没有是非曲直,就不能保证出力者得到回报,百姓就没有勇气开拓进取。”

    “只有采纳齐王的谏议废除科举,以公德取士,才能真正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听到崔昌武的话,不敢反驳,都抬头看着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睁开眼睛看了看文官们,也没有回答崔昌武的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说道:“朕累了,今日便这样了,退朝吧!”

    第1026章 试探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十七的乾清宫中,朱由检坐在堆满了奏章的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将桌子上的一张纸揉成一团,朝一丈外的瓷瓶中扔去。

    废纸团没有命中瓷瓶的口子,砸在瓷器外壁上,弹到了地上。

    王承恩小跑着冲了过去,将那个废纸团捡了起来,又跑回来交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朱由检看着那一团“废纸”,突然将“废纸”打开了,开始看那废纸上的字。

    那哪里是废纸?那分明是湖广巡抚给朱由检上的奏章。和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其他奏章一样,这一封奏章也是痛心疾首劝天子绝不能废除科举的。

    “科举制度攸关社稷安危,动一发而牵全身,天子圣明,绝不能轻易更张。”

    朱由检看着看着,有些无奈起来,啪一声将这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奏章拍到了桌子上。

    然后朱由检就无声地坐在椅子上,一直都没有说话。

    王承恩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乾清宫中就这样沉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实际上,朱由检已经二十天没有上朝了。自从崔昌武念了李植的奏章后,朱由检就一直躲在乾清宫中,似乎是在忙于处理奏章,又像是在回避崔昌武,像是在等待天下各方面的反应,更像是在逃避现实。

    总之,朱由检这二十天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而这二十天里,整个大明都炸锅了。各地的文武官员,士绅人物得知了李植要求废除科举后,纷纷向天子上奏,各种引经据典说明科举对国家的重要,阐述科举的重要性,说明科举绝不能废除。

    李植的十几个字,在整个大明引起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奏章太多了,朱由检就连所有奏章看一遍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那些奏章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朱由检即便是不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所以到后面,他也懒得一封一封去翻看奏章了。

    他只是简单看看上奏者的姓名,就把奏章放到了一边去。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许久,乾清宫的沉默终于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王德化踩着皂靴跑进了乾清宫。

    “皇爷,京城的两千多文官们全部聚集到了西直门,叩首请愿了。”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王德化。

    王德化跪在朱由检面前磕了个头,爬了起来。王承恩见天子也不问王德化细节,忍不住问道:“京官们请什么愿?”

    王德化拱手说道:“京官们一致反对齐王的奏章,在西直门前叩首声援科举,极言儒教不可弃,科举不可废。”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乾清宫的大门,没有说话。

    王德化说道:“圣上,文官们说了,齐王虽有十万虎贲,大明也不弱。大明尚有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军。若齐王以武力逼迫天子,天子大可以破釜沉舟,调集天下大军和齐王一战。”

    王承恩听到这话,看了看朱由检。

    朱由检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恐怕在虎贲军面前一刻钟都顶不住。”

    王承恩看到天子这个表情,不由得也尴尬地一笑,附合天子的嘲讽。

    朱由检有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一张奏章,把那封奏章揉成一团,用力朝更远处的一个瓷瓶扔去。

    废纸还是没有命中瓷瓶口。

    王德化看着天子的举动,抬头问道:“皇爷,两千多京官都跪在那里呐!阁老九卿都在,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皇爷不去看一看?”

    朱由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