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一个很普通的民居中,后院大树下的石桌前坐着肖魏两人,他们面前的石桌面上铺张着一副盐城城池建筑街道的详尽地图。

    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在地图上面,而是对着刘墉切齿。这是一条真正的好狗,入盐城不过半日时间,就风扫雷霆的镇定住了局面。这可是肖魏两人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

    “必须城内城外一块乱!”

    “我会派人的。”盐城的外面窝棚连片,多以原木为框,草席芦苇为壁,求遮风挡雨之用。流民难民防火意识差劲,即使不用他们做饭,点火烧个水烤个火之类的,都时不时有火灾发生,之前复汉军在的时候,每夜都会让各粥棚的红黄马甲组织青壮巡夜,还在窝棚区添置了很多大水缸,即用来储水,以供难民引用,也用来急时灭火。

    但是随着近日上午最后一支复汉军撤离盐城,整个棚户区后脚就乱的不可开交了。之前以粥棚为标志组成的简单秩序彻底被大乱,都不需要暗营潜伏的人手煽风点火,那些放在棚户区空地的大水缸,要么被砸烂打烂,要么被些强横之辈霸占,今天棚户区的人又要自己做饭,今夜里可能都不需要暗营出手,城外就会烧起火来。而暗营即使在暗中下手,也根本不会让人想到是有人故意放火,还把矛头指向他们的大恩人——复汉军。

    盐城衙门里,刘墉疲惫的靠在签押房的大椅上,作为一个半百之龄的老年人——这个岁数在清代绝对是老年——从出京到山东主持团练,中间历经了与孔昭焕的多次交手,再到带领集结的团练随军南下,两三个月时间了,他就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今日抵到盐城,忙碌至今,已经是疲惫不堪。万幸,忙有所值,盐城已然安稳,就是……

    “大人放心,今夜我等必严加防备!”

    山东是出好汉的地方,但也是圣人之地,士林儒家在山东实力很强。如果在满清的官军里,好歹是武人领兵。那么刘墉手下的这支团练就是赤裸裸的文人在打仗了。他回到山东担任首任团练大臣,孔家出局,刘墉靠着刘家在山东士林士绅中的名气,以及自己个人在山东的号召力,总算压制住了诸多的地方练勇。这些民团本来都是已经存在的,可他们又分散在山东各个城镇乡里,刘墉用自己家族的号召力和满清朝廷的统御力将这些民团聚集在一块,让他们相信这么做会给他们带来命运的改变,这么做会让他们取得他们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

    所以当大批的团练集结在一块的时候,所有人就都发现,山东的民团练勇原来是妥妥的文人领兵啊。那一支支练勇的真正主导者,泰半是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山东有好汉,可不会每个好汉都有钱有粮,搞团练没钱没粮没宗族是不行的,而山东有钱有粮有宗族的存在又有几家几户不去走读书科考线路?

    这就像当年的陈氏,‘好汉’陈二宝只会是家族的打手,真真居于家族顶端的还是动脑子的陈惠陈聪陈权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的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山东,也适用于整个中国。

    虽然这些文人的心思都很活,刘墉提点的地方,往往一点就透。

    刘墉双眼透着精光:“盐城这个地方,白日里安定只是首要的事情,重点还要看晚上,今晚作为官兵入城的第一夜则尤为重要。”复汉军盘踞盐城多日,要说他们在这个地方没有埋伏后手,那是扯淡。复汉军的暗营现在可是天下闻名!

    白天山东团练稳定了盐城内外不稀奇,晚上要也安安稳稳的渡过才是真本事。

    不过刘墉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复汉军的目标。大部队已经撤到高邮州的陈鸣觉得自家的士气依旧很虚,他必须用各种手段来消弱清军的实力,而刺杀刘墉,混乱山东团练,是其中最简单最具威力也最有可行性的一种!

    “今夜宰了那姓刘的,这一战咱们就立了大功!”魏长空对自己的手下说。“刘墉这条老狗就是山东团练的龙头,没有了头,这近万人的团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大家也都知道接下来一战的意义,大都督一次次退兵,甭管大军士气是否低靡高涨,反正是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咱们杀了刘墉,搞乱了山东团练,那就打断了鞑子一根肋骨,为接下来的大战增多了一份胜算。”

    魏长空鹰一样的目光扫视着特科的手下,“一定要杀了刘墉!”

    “一定要杀了刘墉!”……

    第273章 联姻

    高邮州的陈鸣今天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复汉军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掌控之中,暗营计划刺杀刘墉他当然一清二楚,所以今天晚上他的耳边就老是回荡着那首老歌:

    “天地之间有秆称,那秤砣是老百姓;称秆子挑江山咿呀咿而呦,你就是定盘的星……”

    当年还是孩子时的陈鸣对这首歌耳熟能详,对于由李保田饰演的刘罗锅刘墉非常的有好感,包括王刚饰演的和珅,那个胖胖的和中堂,也很有爱。

    那是儿时的印象,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印象。

    虽然长大后他知道,刘墉并不罗锅,更没有一个让乾隆皇帝‘吃味’的老婆,因为那个时候满汉不通婚,满清王爷的格格才不会嫁给一个汉人呢。而和珅也不是个胖子,而是绝对的美男!

    来到这个时代,陈鸣就注定要跟刘罗锅站到对立面。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对刘墉的认知已经不是少儿时候所能比得了,诸城刘家世代官宦,他们是不可能反清的。刘墉的老爹刘统勋名气更是大的惊人,地位高,誉满天下,地位、声望,实在太显赫太显赫了。

    这些事实都不是一个‘好感’所能遮盖的。在刘墉作为山东的第一任团练大臣赴山东以后,所有的美好都被陈鸣压在了心底,刘墉已经是他很直接很直接的敌人。再说了他现在也不是孩子了,他是个成年人。刘墉在他心中的印象早就不是‘刘罗锅’了,他现在也要为跟随自己的将士们负责。

    在军队士气不高,斗志不高的情况下,为了打赢关键的苏北之战,刘墉就必须死。虽然这种‘斩首’一样的刺杀的行为显得不那么磊落。

    可只有刘墉死了,山东团练才会群龙无首,才有更大可能被谣言和内部的争斗引诱的军心大乱,复汉军的胜算才能更多出一份,在未开战前就折断满清南下大军的一根肱骨。

    “咕咕,咕咕……”

    高邮州衙门后院突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留守在那里的侍从室人立刻取下密信送到刘武的手中,并不是紧急军情的大红,而是平常密信。刘武拿着密码,照本宣科的翻译过后,脸上禁不住浮起了一抹笑意,他目光有些古怪的看了一边的柳德昭,向陈鸣禀道:

    “大都督,福建送来的密信。老张家准备送来一位族里的远房姑娘,郑家兄弟听了后也准备要送,连台湾跟福建的天地会都蠢蠢欲动。如果一切顺利,短则一月,长则三两月,大都督内房里可就热闹了。”

    刘武的话让陈鸣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心中即儿了然,这就是‘联姻’了。那么这些个女人陈鸣是一定要纳下的,可以安定东南人心。而柳德昭心理面就满满的不是滋味了,他家姑娘被陈鸣‘专宠’的好几个月,愣是没传出一丝儿好消息。之前也就算了,现在的复汉军可不同了,但是没卵用。

    陈鸣带兵打仗的时候从来不带女人,沿途攻略所得,也从不流连。所行所为,苛刻点说都配得上‘不喜女色’了。

    “今晚上我是睡不着觉了。”不等到盐城的飞鸽来到,陈鸣如何能睡下?“你们就不用陪着我熬夜了,都下去睡吧。”

    “暗营今夜行动能得手,那是我复汉军之幸;不能得手,也是刘墉命大。左右不过万八千的团练乡勇,大战之中又当得几分真力?”

    清军南下的大军,第一是马队,第二是炮兵,第三是八旗新军,剩下的满汉兵丁也跟往日复汉军战过的人马没啥两样。

    不过清军气势汹汹的南下,复汉军这一退,必让他们信心更足。五万人马,不能小觑啊。

    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点缀着闪闪繁星,让人不由深深地沉醉。今天的夜色很美,21世纪的中国,就算是小县城的夜晚也难得看到这么多的繁星。但是今夜绝不会寂静,盐城的刀光剑影会给这美丽的夜空增添一份骇人的寒栗。

    此时的盐城,城外的大火已经让无数难民惊慌失措,更牵扯到了不少城外驻防的团练武装。就如肖长春魏长空想的那样,那夜里人等睡熟了后,根本不用复汉军潜伏的人手动手,窝棚就自己烧了起来,或是柴火燃尽,火星被风吹到了芦苇草席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无需动手,一个个窝棚区就自己烧的厉害了。

    刘墉这一夜也没有睡,听到城外窝棚区烧得厉害,也不觉得意外。而当城内的大火也起来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鬼祟之辈,魑魔伎俩。城中大火必是逆贼潜伏之人所为,传令上下,皆勿要惊慌。火药粮秣重地严谨守备。巡哨之兵,刀枪出鞘,如遇混乱,当场镇压。有胆敢有掀动混乱者,有胆敢有趁火打劫奸淫者,皆杀无赦。”

    坐镇官衙的刘墉从来没有想过复汉军的目标是他本人的性命,盐城官衙有重兵把守,衙门内里里外外也都有军士布置,完全固若金汤。

    对于今夜的‘意外’,刘墉只有四个字——镇之以静!

    只要盐城里的这三千多山东练勇安定不乱不慌,复汉军那些魑魔伎俩又能起的什么用?

    刘墉根本想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里,两条沟通外界与衙门的地道里,八个复汉军特科的好手正潜伏其中。而距离盐城官衙四五百米的一个小院里,十几个人正在忙活着在屋里屋外往来进出,一箱箱的开花弹和火药被搬到后院,肖长春站在庭院里,身边是四门矮小的臼炮。

    这是复汉军新近铸造的一种火炮,可填补飞雷炮与三斤炮之间的火力空白,重量小,发射速度快,因为臼炮炮身极短,口径与炮管长度之比通常在1:10以下,射角大、弧度高,虽然射程也近,但弹丸威力大。小口径便以携带的臼炮还是后来的迫击炮的原始鼻祖。

    肖长春要以这座特意加固过的院子为堡垒,狠狠的大闹一场盐城。

    除了后院的这十几人外,整个前院和屋内还有二三十人,整个盐城站一半的人手汇聚在了这里,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清兵的注意力。特意说明一下:那些炮兵和火枪兵可不是盐城站的人,那是复汉军临走前特意挑选出的好手。干完了今天这趟任务后,他们还要回部队呢。

    二更刚过,盐城里就起了大火,闹腾到三更十分,盐城站发作起来了。当一颗颗开花弹落到不远处清军的宿营地的时候,当剧烈的爆炸声响彻盐城的夜空,刘墉都蹦跳起来了。

    ——难道复汉军留在盐城的是一支军队?这么猛烈的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