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得再低,也瞒不过就在旁边的金川。这位白日府未来的府主冷冷一眼扫过来,耿福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去。余慈却是在笑:

    “你做得很好!传下话去,有什么宝贝,易宝宴上相见,这是城里的规矩,若赵子曰这伙人,再有今日行径,那易宝宴,便不用参与了,自出城去便是。”

    耿福一愣,还没有回应,旁边竖起耳朵在听的金川已经嚷嚷起来:“这怎么可以,他们也是拿宝贝来换的。”

    “你确认他们还会强买强卖?”

    一句话就把金川给闷了回去,不过耿福在一旁倒说了句:“余仙长,他们是‘外地人’……”

    耿福口中的“外地人”,一般来说是指非绝壁城势力的修士,不过在这种情境下,含义则要更狭窄一些,是指来自于离尘宗控制范围之外的人物。这种人能万里迢迢到此,实力往往非常了得,又很难查根究底,折腾出严重后果,拍拍屁股就走,全无负担,最是难缠。

    余慈明白他的意思,尤其是这群人,很可能来自于北荒。

    视线偏移,只见密封廊桥顶部,那沙新正取出一串似乎由拳头大的头骨串成的诡异玩意儿,像捻拂珠那样转动,口中念念有词,分明是行一种巫法,为同伴疗伤。

    白日府递来的情报推断,赵子曰等一行七人,极有可能来自修行界一个顶有名的地方,即断界山脉以北,相隔无边草原,号称天下贫瘠之最的北荒地界。

    传说中那地方资源贫瘠,一年四季都是黑沙漫天,形成弥天盖地的“黑潮”,里面又有极凶恶的妖兽魔头游荡,在那种环境下,就是还丹、步虚的高人,轻率飞上天空,都有可能被吞掉。如此恶劣的环境,逼得居民都要住进地下,也没有成气候的宗门驻扎,然而那里却是广大散修的乐土,超过百万散修汇集于此,形成成千上万个松散的大小势力。

    当然,势力纷乱,那也不是个安稳的地方。从离尘宗了解的情况看,北荒是天底下最大的蠹修出产地,无数醉生梦死的蛀虫从那里出来,又有无数类似的人投身进去,在那里寻找同类,寻找他们希望的生活。

    好勇斗狠、无法无天是这群人一贯的风格。若是他们在城里闹起来,确实比较难办。

    不过余慈没有修改决定的意思。此时,另一位其实更值得他注意。

    “那人是谁?”

    余慈指的是与赵子曰激战的那位,修为也是还丹境界,一手一意千丝的剑术好生精纯。其实他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要耿福说出来。

    不出他所料,耿福很是敬畏地回应:“是卢仙长!”

    绝壁城里只有一位卢仙长,那就是号称城中散修第一人的卢明月,大概是最接近蠹修的人物,日日寻花问柳,狂欢作乐,也是净水坛伊辛和尚的狐朋狗友。

    余慈盯着那个人影,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金川突地笑起来:“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天翼楼塌掉,八天后的易宝宴就不用开了对吧?”

    耿福愣了愣,心说这天翼楼哪能这么容易塌掉,不过他本就是最圆滑的,观金川语气神态,忙附和道:“正是,再打下去,这楼就不好说了!”

    说了这话他就后悔了,果然,金川见他回应,便转向余慈,恭恭敬敬地道:“余师兄,这两位打得兴发了,可不知道回护楼体,您可要想个办法才是。”

    第121章 有为

    你让一个通神修士去解开还丹修士的战局?

    不管金川的态度有多么恭敬,话意有多么委婉,但那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你管理绝壁城诸项事务,维持城内秩序安定,眼下这事情,你管是不管?”

    耿福觉得脑子发昏,冷汗“刷”又流下。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他这边附和过了,再看外面愈来愈激烈的场面,他还真觉得经营了数十年的天翼楼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但比天翼楼更危险的,就是他的小命!

    不管是惹恼了哪位爷,他今儿都没好下场……

    他都奇怪自己还没软瘫到地上,只能掏出手帕,连连擦拭:“祸事了,祸事了!”

    究竟是怎么个祸事,耿掌柜终究没看出来。只因为余慈根本没有回应。

    余慈一直看着栏外虚空的打斗,便是金川向他请教的时候也一样。金川等着看他笑话,殊不知他心中转动的,完全与之前事情无关。

    此时余慈在想:这卢明月与伊辛和尚的关系究竟如何?仅仅是伊辛和尚的酒肉朋友,又或是涉及到天裂谷动乱的关键人物?

    余慈认为伊辛和尚是有同伴的,从他在天裂谷下的经历来看,那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步虚境界的高手。余慈还记得照神图上,那团将证严和尚甩出来的大范围雾霾,那便是一个颇为有力的证据。

    不过看眼下的卢明月,又实在不怎么像。

    疑惑中,他终于听到金川重重的哼声。

    转眼看去,金川的脸色很是糟糕。无论是谁,被无视到这种地步,心情都不会太好。

    年轻人心中的纠结,余慈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这家伙大概是被仇恨烧坏了脑子。在当前形势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便是真能争得一时之快又如何?还不是返身就要连本带利地赔出去?

    说起来,这段时间金焕一直在调整着白日府对外的态度。或许,可以将其看做是一场拙劣的试探?

    恰好,余慈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所以,在金川咬着牙将“请求”说出第二遍之后,他做出明确回应:

    “分开他们便是!”

    “分开?”

    金川话音方落,天外剑气如瀑,垂流千丈。冲得高崖云雾翻滚如潮,然后才是嗡然剑啸。

    修为低下如耿福,只觉得耳门嗡地一声响,接着摇摇晃晃,还是旁边余慈托他一把,才稳住肥躯。

    此时再看,刚才还悬空激战的卢明月和赵子曰两人翻翻滚滚下摔,姿态狼狈不堪。磅礴的剑压如长江大浪,激涌而至,又好似无边深海,锁住二人周围空间,只有冷冽剑意,如蛟如龙,在周边游动,择人欲噬。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两位还丹修士,竟连驭器都变得困难,一路下挫,直撞到绝壁城的岩石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

    一时间,天翼楼上下、乃至两个修士摔落地点的周边,瞬时安静下来。

    谢严出手。

    没有人知道这位离尘宗三代弟子第一人驻身何处,不过这湍如飞瀑的一剑,却是无比清晰地宣示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