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关键的,还是余慈杀心早已坚定不移,在他在说话的时候,便一直在蓄力,那破颅一剑看似突然,实际上已经将他全身力量都透过半山蜃楼剑气倾注出去,没有半点儿保留。

    破体而入后,半山蜃楼剑气展现出它犀利强绝的杀伤,更激起先前于舟留存在女修体内的残余剑气,两下一合,女修心脉寸寸断裂,生机立绝!

    吁出一口气后,余慈再不看倒地的赤阴,而是转向那位何师叔,持剑抱拳:

    “若按照明法师的意思,赤阴斩我,不过是私事,虽罪可恕;我斩赤阴,结两宗仇怨,就是不顾大局。正是剑在颈上说理,剑在手中用强。若讲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若用强,反而来得简单!弟子所做,凭由本心,至于是否碍了两宗关系,交由仙长评断。”

    话音朗朗,四野皆闻。但正如他视线所指,这话也只是对何仙长一人来说吧。

    余慈本就最擅把握人心,刚刚几句话的功夫他就看出来了,这位何仙长似乎与于舟、谢严、解良等不是一路,当初于舟谈及几位至交的时候,也没有这位何仙长的名讳。

    其实从几位于舟等人现身起,他就一直没想通:他在回返止心观前,确实在给于舟的私信中提及一些关于赤阴的事项,要说于舟觉得不够保险,亲来接应,勉强也说得过去,可解良与那位何仙长又算怎么一回事?

    要知道,在事发之前,没有人知道有如此强大的“月魔”尾随在后,区区一个赤阴,还用不着三位步虚及一位还丹上阶的修士合力围杀吧?尤其是那位何仙长,态度实在古怪,看起来是帮忙,言行倒有给人拖后腿的嫌疑。

    余慈实在想不明白,但既然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

    他已经憋了很久了。并非只在今日,而是从绝壁城,甚至是从南霜湖上再见赤阴的那一刻起,便有灼灼之火烧在心里。直到白日府覆灭那一夜,因为赤阴的狠辣手段,而彻底喷发。

    因为实力不济,他已经忍了整整二十天,如今,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再忍下去!

    何仙长和明蓝的介入,使得事态变得复杂化。他要做的,就在是在枝蔓横生之前,一刀斩断——至于后果是什么,斩断后不就知道了?

    “好!”

    那是天空中谢严的喝彩。

    与何仙长不同,几位离尘宗的修士态度都非常明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于舟、谢严、解良之所以相交莫逆,概因他们都是性情中人,更欣赏的果然还是昂扬的个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余慈动手前没有去想这个,也正因为如此,他和于舟三人才分属一类。

    “是个直人。”

    没有斥责,当然也没有夸奖,何仙长轻轻淡淡一句,像是对余慈的评价。她的唇角依旧抿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紧接着,她就看向明蓝,冲那边微微点头:

    “偷天换日,注死转生。罗刹幻法果然是连无常、阎君都能给瞒过的绝世神通。”

    玄阴教的传法仙师已经沉默太久了,自从回应了余慈的问话,她就是在赤阴被剑气破颅的时候,也没有发声。但在何仙长一语过后,她便咳嗽起来,一咳便是无休无止。等众人移目去看,便见这位明蓝法师捂着嘴,却依然挡不住呛咳出的淋漓鲜血。

    第151章 魔雾

    明蓝受伤了?

    这场景出现的太过诡异,尤其还有何仙长那突兀的一句话,使得余慈为之警惕。他扭头去看,明蓝仍咳着血,连腰都直不起来,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苍老和虚弱,让人怀疑她是否在下一刻就要倒地身亡。

    可是,眼睛总是会欺骗人的。

    余慈眯起眼睛,与之相对应的神魂感应里,明蓝那边,有光芒闪耀。

    那光芒是如此特殊,以至于不需要照神铜鉴的辅助,纯凭本身的神魂感应,余慈便能“看到”,在明蓝的位置,光芒不停闪烁、时刻变化,亮度也明灭不定,放射出的光和热主导了一切,明蓝本人的生机脉动反而给遮掩住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明蓝颤巍巍举步,向这边走过来。初时咳声不止,直到走出二三十步,才渐渐消停,这时她取出手帕,慢慢擦去手上唇边的血渍。

    等清理干净,她已经越过了余慈所在的位置,走到赤阴倒伏之地,垂头去看,灰白的头发披下,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时候,离她最近的,反而是何仙长。女修态度依旧严肃,不过此时严肃中似乎有些凝重,她开口道:

    “是否妨碍两宗关系,要看两方的意见。这位,以为如何?”

    身侧人影一闪,于舟老道走到余慈身边。余慈似乎听到了剑气在虚空中的鸣啸,这一刻,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

    天空中也有压力传下来,可未及细看,明蓝已经开了口:

    “很精彩。”

    声音似乎经过胸腔和喉头的共鸣,再震荡空气。乍听来声响不大,可是耳膜都有明显的震感。

    余慈眉头跳了跳,这不像是明蓝的口气,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蓝没有解释的意思,她慢慢蹲下身去,伸手轻按住赤阴已经冰冷的心口,唇齿微张,似乎在颂念经文。听起来像模糊的呢喃,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地回响在人们耳中。初时,那佶屈聱牙的经文谁也听不懂,但后半截,明蓝好像在和人对话,一字一句,均清楚明白:

    “吾主曾言,人心最妙。它有世间最瑰丽之色、最激荡之音、最醇香之味。相形之下,所谓灵果佳肴均味如嚼蜡,不堪入口。故而祭祀供奉,人心为上品,血肉神魂次之、天地灵物再次、烟火之祀则可绝矣。”

    余慈不自觉屏住呼吸,那声音像是潮涌的湖水,一波波地漫上来,将人灭顶。其中则有层层凉意,将人裹住,直至透骨刺髓。

    此时,明蓝抬起头,青春不再的容颜上竟是璨然一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一轮人心翻涌变幻,飘摇若鹏举万里,灿烂如烟火经天,五色五香混染,千变万化,赏心悦目,这很好!神主又怎会怪罪?”

    怎么又扯上了神主?

    余慈觉得脑子涨大了一圈。明蓝说的这些话,他字字句句都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后,这些字句的意义反而虚化了,只有一个似有无若的形象在眼前飘荡,化入到明蓝身上,让她璨然的笑容更多了一层令人呼吸不畅的力量。

    耳边一声剑吟,或许是于舟的提醒。明蓝大概也听到了,她笑容微敛,却是伸手,指了指天空:

    “不应该更关注下那边么?”

    怎么?

    明蓝的动作有一种牵引人心的力量。这一刻,不论是余慈还是于舟、何仙长,包括天空中的谢严和解良,都忍不住顺着女修所指,偏移目光。

    那里,是在天空中游动的蛇影。刚刚它吞下了一个真人阳神,正是努力消化的时候,而在众人视线汇聚之际,蛇影确实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