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慈摇头打断她的话:“师叔且歇息,后面我来!”

    将女修扶到较深处安置。这里上下岩层已挨得很近,人类勉强可以出入,鬼兽则不可能。余慈上回也没到这种深度来,只觉得这里燃烧的血滴变得很是稀少,不过倒有另一种光源……

    他瞥去一眼,是某种发光的矿石么?

    这里他分心旁顾,一侧甘诗真细眉颦蹙,似在担忧眼下的局面,明眸中却是澄静如水,清晰映着余慈称得上平静的面孔。

    感受到她的目光,余慈回眸冲她一笑,转身就要离开,女修忽地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腕。

    “你不是它的对手……”

    手腕上的感觉绵软若无骨,但微有冷意。这是女修气血难以通达四肢的症状,余慈微笑回应:“师叔说得不错,但它的对手不是我。”

    说着,他挣开女修的手往回走,半途。女修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背上,许久那感觉才消去,大约是抓紧时间入定疗伤去了。

    余慈能感觉到这位美人儿师叔急切的心情,可若等她再出手,大概他已经落败身死了吧……

    心情出奇地平静。他环顾周边,豁口空间内,千百血滴依旧燃烧,可势头明显躁乱得多。无论是挥发出去的信息还是被鬼兽吞噬的罗刹幻力,都成为打破此间均势的关键因素。

    忽地心有所感,他仰头上看,视线穿透厚厚的岩层地洞,鬼兽狰狞的面孔在尽头若隐若现。随后那张脸就离开了,鬼兽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更准确地说,是对形态的转化有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那家伙绕了远路!

    见它如此,余慈心中越发地有谱了。他抖开肩上的兽皮包裹,拿出几件要用的,任剩下的东西洒落一地,接着就闭上眼睛,稍一定神,便开启了心内虚空。

    漆黑苍穹下,鱼龙在游动。

    余慈并没有想着入定,他只是寻找一种感觉,而那感觉确实存在着,这让他心中更多几层把握。

    拿起纯阳符剑,手指从粗钝的剑身上抹过,指尖凹凸触感非常清晰。这把剑,在寻常人看来,已经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可论其材质和打造手法,在修行界中,却根本不入流。

    上一回在黑潮碾压中,这把符剑其实已经伤损,内外有多处裂纹,随时可能崩解掉。

    现在余慈确定了它的最后时限。

    他松开手,纯阳符剑似乎失去了重量,浮在身前,随后上升。剑身贴着头顶崖壁,前移一段距离,剑尖向下,垂立不动。

    最后扫了一眼纯阳符剑,余慈将目光转向山腹入口,不久,鬼兽的吼声从豁口外传进来。

    小山般的巨躯掀动狂风,呼啸而入。

    来了!

    余慈握住腰间丝绦,稍一用力,便将系着的活结抖开。精致的金绿流苏如有灵性般甩击,在空气中发出丝丝声响,好似千百条择人欲噬的毒蛇。

    刚刚抢入豁口空间的鬼兽明显一滞,本是一往无前的冲击势子,立刻缓了下来,它对这金绿宫绦仍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这本是余慈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会一鼓作气,将声势做得更大,像头回那样,把鬼兽惊退,然后与甘诗真从容退走。

    但如今,他的想法有了变化,他要冒一次险!

    飘舞的流苏落了下去,变得死气沉沉。鬼兽本在豁口处迟疑不前,见此情形愣了下,试探性地往前走了段距离,余慈手中宫绦再次抖颤,鬼兽巨躯也颤了颤,但接下来它看到,宫绦流苏再无任何变化。

    鬼兽血眸中燃起了火,最后一点儿迟疑便在这两次宫绦变化中消磨殆尽。

    它粗壮有力的四肢再度发力,巨躯速度瞬间提升,冲着前方那可恶的人影飞撞过去。它却没有看到,头顶上,一柄粗钝的木剑无声掉落,还在半空,其上无数符纹亮起,弥漫剑身,符纹光芒漫过剑身后,木剑轰声燃烧。

    鬼兽此时才有感觉,但它冲势才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头打量。烈焰中,纯阳符剑的光度再次提升,火焰已经化为了夺目的金光,集成一束,无声穿刺。

    在余慈以三阳符剑合成此剑之时,他便知道,纯阳符剑名为剑,实为符,是一种积存煞气,再一举迸发的大威力符箓。白日府的十地金光大阵,便是以此符为依仗,放射万道金光,无坚不摧。

    如今金光仅一道,但杀伤不减。

    余慈脸色发白,但唇角微勾。虽然剑不在手,但他仍然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时机,捕捉到飞腾鬼兽最薄弱的一点。

    鬼兽变了调的嘶叫声炸响!

    集束的热力混杂着剑上符纹收聚的凌厉煞气,没有半点儿保留,从后肩腐烂的伤口插进去,再从前胸冒出来。炙热的火焰锋刃穿透了两层肌肉和骨头,把里面烧成了焦炭。紧接着,符剑的热力突然急速衰落,眨一眨的功夫,便彻底气化无踪,只留下一道贯穿肩膀的烧灼伤口。

    对鬼兽造成皮肉杀伤的,是燃尽纯阳符剑后迸发的炽炎煞气,而这炽炎煞气,却是余慈以雾化剑意催发。

    炽炎煞气凌厉如枪矛,但其内里包裹的还是剑气!

    鬼兽肩背上沉疴难去的重伤由何而来?那正是叶缤女仙以半山蜃楼剑意所伤,也许他本人发出的剑气远比不过叶缤那般精纯,但作为一个诱因、一点火星却已足够。

    这一刻,鬼兽苦苦压制的叶缤剑气残余,轰然引爆。

    几个因素齐齐作用,鬼兽飞腾中的庞大身躯突地一抖,像是打了个寒颤,它全身的肌肉块都在收缩,同时失去了平衡,前冲的身躯不可控制地侧翻,错了个角度,贴着余慈飞了过去。

    余慈还是被擦着一点儿,也控不住身体,向另一侧抛飞。身子仍在空中,他便闭上眼睛,心内虚空轰然开辟,鱼龙蜿蜒飞腾,似乎要从中飞出来!天龙真形之气的强劲本能此时发力,虚空中有一层火烟渗入,便依着先前曾有过的痕迹,爆开一个小小的火花。

    如斯响应,余慈手中丝绦磷火爆燃,手感却是愈发冰冷。千百根金绿流苏真的有了灵性,跃跃欲动,似要脱手而飞。

    鬼兽又怒又惧,轮番刺激之下,它脑中的那根弦崩声断裂,一声暴吼,青白火光由内而外,轰然燃起,转眼间,鬼兽巨躯已化为翻腾的火光,豁口空间内,同色的青白火焰齐齐向那边弯曲。

    就是这里了!

    余慈陡然睁目,但此刻,他眼前闪动的却不是血滴燃烧的火光,也没有周围的厚厚的岩层,便连兽火焰燃烧般的形态也虚化了。

    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代表鬼兽、代表他的神魂力量的源头之光,还有彼此交错变化的波纹线条。

    余慈的心头忽然静寂,几乎感觉不到法诀驱动,阴神已经脱窍而出。

    而在脱窍的瞬间,阴神便化为一道无形的定向震波,锁住鬼兽那团源头光芒,一穿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