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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天罗面无表情地悬浮在巨大的地窟中央,向上看,巨大的天坑送下亿万土方,倾流如瀑,往下看,先天庚金之气翻涌而上,将周围洞壁切割出无数深痕,也遮蔽了大半分感知,使下方仍是幽深一片,不见其底。

    她容色纤秀,又素来喜欢作男装打扮,看上去更显文弱,只是双眸冰冷,光若利刃,触之令人不寒而栗,任是谁也不敢轻侮。此时悬浮地窟之中,沉默不语,一向狡狯油滑的帝舍,也躲得远远,不敢打扰了她。

    和帝天罗的沉静相比,帝舍显得有些焦躁,他的手臂在之前的混战中被苏雨斩伤,差点儿整个地给卸下去,如今虽已施咒涂药,短时间也休想运用自如。可伤势反而不是最主要的,从进入地窟后,他便知道,帝天罗对他很不满了,为萧浮云护法没做好不错,还折了许多人手——他那些傀儡替身,能有一两个活下来,已经相当不错。

    同门多年,帝舍深知,这位比他的资历还要少一大截的清瘦女子,能成为宗门后进弟子第一人,决非侥幸。只看他在萧浮云清醒时放低姿态,主动帮助其控制伤情,而在其失去作用后,眼也不眨一下,把他催化为血影魔物,便可见一斑。

    又隐忍,又决断,行事条理分明,胜不骄,败不馁,一切成功的要素都在她身上体现,唯一有些逊色的,或许就是光魔宗的门面,还达不到能令她尽展所长的规格。

    感觉到上空迅速迫来的剑气虹光,帝天罗挥挥手,周边空气微微扭曲,萧浮云化成的血影在此聚合。它刚才被叶明遥空剑气斩碎,已是元气大伤,不过还有几分用处。

    血影混乱的气机在周围扫荡,很快就有所侧重,转眼化为一道血光,往侧下方去了。帝天罗不发一言,径自跟在后面,帝舍当然也要跟随,但却有点儿糊涂了:

    “咱们一直往下走就是,还要萧浮云,呃,我是说,要这玩意儿指路?”

    “纯以本能行事的魔物,总能见到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东西,此地窟来得蹊跷,正反两面的信息都要收集。而且还有那个人,刚刚见他也掉下来,留着总是个祸害。”

    萧浮云所结血影魔物,一身怨念都在余慈身上,用来追索,确实恰当。帝舍却是惊道:“他还没死么?”

    帝天罗没有回应,她伤口已经止血,却还是在无有瑕疵的额头上留了一道刻痕,也不知多久才能消去。

    见她不开口,帝舍也不敢多问,老实跟在后面。哪知下一刻,前方女修倏然出掌,极光元磁扫过,将正逐渐接近的洞壁蚀开一层。这里结构本就不稳,当即有大片土石轰声滑落,把帝舍吓了一跳。

    怎么着,迁怒?

    “有个小东西,一直跟在附近,跑得好快……”

    帝天罗眸光转为妖异的赤色,四面扫过:“剑园中哪有土生土长的生灵?”

    ※※※

    这女人真敏锐!

    余慈在地窟更下方,咧了咧嘴。与上面两人的直线距离,约有十里左右,算是比较近了,但一时半会儿他也不担心。

    他拥有鱼龙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早将此地环境测个七七八八。仅就他所知,这地窟至少也有四十里深——为什么说“至少”,是因为鱼龙到了四十里深度,便再也过不去,那里先天庚金之气的浓度已经到了凝转实质的地步,更有一道森然剑意蓄在其中,驱动先天庚金之气,纵横交错,活物到此,转眼就要被剑气斩杀。

    “小家伙”初时不知厉害,过了四十里的边界,引发了剑意反击,若非本身气息就弱,引动剑气不强,且又速度惊人,眼下已经给绞成碎末。

    但这样的结构不等于就是死路,事实上余慈现在所处的位置,也不知是天然还是别有原因,正有成百上千个岩洞,密布在上下约五里范围的环状带中。这里大多数岩洞都极是深邃,更隐然相通,环境复杂得令人眼蹦。就算余慈有鱼龙傍身,想探索这些岩洞,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反过来说,这也真是藏身的好去处。

    至于萧浮云凝成的血影魔物的怨念追踪,余慈也不担心。他早早就用了一回太乙星枢分身,将自身气息远远投到对面某个岩洞深处,七弯八绕,又有鱼龙帮衬,足够帝天罗等人好好消受一番了。他则以息光遁法隐匿气息,藏身在此,抢得这难得的一点儿时间,想搞清楚体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他能够破开帝天罗极光元磁的封锁,伤其额头,确实是用了“碎丹”的法子——借着极光元磁撕扯他丹田内盘结气机的趋向,顺势将那破坏性的力量全数导引出去,中间只是用剑意稍做归拢,一击便打空了体内七八成的元气,周身筋络骨肉更是承受了极强的瞬间高压,没有崩溃掉算是颇为幸运。

    但他体内的情形也不是某些人想的那么糟。

    心内虚空中的生死符,依旧吞吐着巨量元气,当然转化质性的过程没那么快,却是源源不断,如飞雨落湖,看似不显,却是稳稳地涨着水位。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全身又是真气盈满,更奇妙的是,这回甚至不用他再动念,丹田内中央圆心处,已经有微量气机盘结,并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将余慈一时难以消化的元气全都吸引过去,转眼,竟又是个旧有局面。

    这算什么?任尔四面来攻,我自八风不动?

    余慈静思片刻,又沉潜心神,与之牵引相接,层层破开纷杂气机,内视其根由。当心神深入到某个层面,突地一动,眼前视界蓦地铺展开来。

    心内虚空?

    第290章 种子

    当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梦里,那会是种什么感觉?余慈现在就有点儿这个意思。

    他心神去丹田内视,结果一头撞进了心内虚空,这一刻,真实与虚幻交错变化,其中玄妙味道,无论如何都说不尽。

    当然,修行存思术多年,观想诸多内景,余慈早明“真假不萦怀,虚实归一处”的道理,一方面惊讶这“路径”不寻常,另一方面也能从中领悟到心内虚空确实与他形神紧密联系,混化同一。非但精神观想可以使之呈现,实在的肉身,也是一把钥匙。同时他也明白,这也是他玄元根本气法到了一定水准的体现,否则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

    总体上,余慈没有移去太多心思,他只是从中抓住一个线头:丹田处气机盘结运化,果然是和心内虚空有联系的。心内虚空的最核心处,毫无疑问是生死符,其他一切都是外相,余慈既然进来,首先就看那生死符的变化。

    生死符确实在变。其实自此符在心内虚空创建以来,除了生死翻转的本源之相,其外延符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作为这一符箓的创造者,余慈都有点儿把握不住里面的细节。

    不过这回,他是绝不会再稀里糊涂地放过了,而是净澈灵台,仔细观察。

    总体来说,生死符仍是遵照了他原本的构符思路——其实也就是天下符箓一个基本的法则,即以某个关键图文为主体,以种种纹路构件为基本的“分形”,以之聚合交叠成就神妙莫测的“合形”。

    “分形”可以视做是更基础的小符,《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所划分的三大体系,即云篆雷文、龙章凤文、妖图鬼纹,严格来说,就是指“分形”的灵效差别。一个真正上乘的符箓,必然是能够统合各类不同的分形,使之彼此运化作用,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现在他就按着这个思路,以心神探入生死符,读符解构。

    读符,也就将“分形”从复杂的“合形”中分析提炼出来,是修习符法的必备功夫。这段余慈前面十几年一直缺失,近几个月才在朱老先生的指点下,正式开始学习,结合算是有点儿造诣的符法修为,现在勉强算是个熟手。

    以他现有的眼光来看,初结符时,生死符的符意是没有问题的,但在结构上还有些粗疏。当时毕竟是灵感勃发,激情创作,有些细节就不是太妥帖,几处拼合点有再斟酌的余地。

    然而此刻,看着已有些“面目全非”感觉的生死符,余慈忍不住就想挠头。生死符肯定变得更复杂了,可是相对应的,它的结构精度比最初状态时还要好——好得多!

    因为它在调整。冥冥中似乎有一只妙手,在一直不停地拨弄它,就是在余慈用心观察的时候,其间符纹走向也有几处细微的变更,那不是胡乱来的,以余慈的眼光来看,因为这次微调,附近的一个窍眼就更为稳定,由此更牵涉到与之相邻的几个“分形”结构组合,使其更为精简合理。

    这真是……妙不可言!

    心象统御物象,物象作用心象,二者彼此影响,任何一方的改变,都会引起另一方的变化,生死符的调整,正体现出这一特质,而修炼玄元根本气法者,也正是利用心象物象的彼此磨砺,达成超凡的修行效果。

    不过细观生死符,其调整一次次恰到好处,妙至毫巅,接连几次,竟没有一点儿错漏,余慈又隐然觉得,这未必是最后的答案。思索片刻,他摇摇头,将深究的心思暂收起来。今日时间有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帝天罗等人会追过来,还是将精力投入生死符本身比较合算。

    当下他沉下心思,认真读符,将其中各个“分形”都提取出来,找出它们的功用。因为有构符的基础在,虽说生死符经过多次细节调整,他还是能把握住其中脉络,由熟悉到不熟悉,使提取“分形”的速度不断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