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抱歉,拿错了。”余慈随手又换了一枚,这回就没问题了。

    皇甫管事接过牌子,告一声罪,去后面划去钱款,不一刻就走回来,笑眯眯地道:“如今元磁大阵已经封闭,客人要到黑暴之上,为安稳计,不如找一架飞梭。”

    余慈嗯了一声。

    皇甫管事见状,便继续道:“出门左拐,是大通行在此地的分铺,里面操舟驾梭的师傅都是极稳当的,而且,大通行与本阁有些生意往来,持本阁的牌子,能免去乘梭离城的税款,价钱也还公道,客人不妨一试。”

    余慈闻言也笑着道了声谢,将传讯飞剑和阵盘收起,缓步下楼,自有伙计将他送到门外。

    他抬起头,三连坞堡的天空,也是灰沉沉的,只是那防御阵要比他初来北荒时的破城强出太多,任黑暴如何击打,声响也不会传下来,不过在大街上,还是堆积着嗡嗡的人声。

    一座时刻受到黑暴打压的坞堡,其繁华程度,比之阴窟城也没有差太多,可以想见在它下面,号称北荒中枢的丰都城,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余慈慢步走在大街上,走了几步路,便见到皇甫管事所指的大通行分铺,他也不迟疑,直接走了进去。

    大通行也是与随心阁齐名的大商家,移山云舟便是由其一家专营,在交通出行一事上,确实是最权威的没错。余慈进去店铺,讲明来意,店中伙计自然熟悉流程,便笑道:“客人想乘飞梭,可先在这儿登记,再由本店的蜥车送到城边……”

    他口齿清楚,余慈也没什么疑问,便拿刚刚在随心阁掏出来的第一块玉牌付账。

    半刻钟后,余慈由蜥车带着,到了伙计所说的城边上,这里就是大通行储放飞梭的所在,有十多架飞梭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按照大通行伙计的说法,他找到了靠在内侧一个看上去体积最小的,钻了进去。

    这是专门安排的短程飞梭,只负责从三连坞堡到黑暴上空这百里路程,起降频繁,容纳的人也很少,只有十个座位,但余慈进去之后,除了负责开动飞梭的修士之外,一个人都没见到。

    那修士回头看他一眼,道:“客人稍待,还有一位过会儿便到,那时我们就出发。”

    余慈微微一笑,寻个座位坐下,径直闭目养神。

    心内虚空铺开,神意星芒映现出来的种种图景,自然在其中闪现。此时,赵子曰已经到了丰都城,余慈通过他的眼睛,扫视着这处地下城的风景,也在好奇,他究竟会去见什么人,使出什么手段。

    这个问题是如此有趣儿,以至于他差点儿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直到耳畔传入声息:“果然是你,怎么把胡子剃掉了?”

    余慈睁开眼睛,咧嘴笑道:“我也奇怪,就是想请你帮个忙而已,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吗……沈掌柜?”

    ※※※

    谢严面色严肃,面向外,持剑而立,在他身侧身后,还有五名修士,围成了一个径约两丈的圆圈,由清虚道德宗的端阳道人盘坐中央,自然形成一个阵势。

    此次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离尘宗和浩然宗四宗联手,到北地发掘秘府洞天,最明确的目标当然是黄泉秘府,不过各宗自有基业,不可能当真拿出全副精力,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秘府所在,这更像是在某个名义的号召下,四宗保持联系、联络感情、交流心得的渠道。

    所以,四宗联合队伍的人员流动是比较大的,五年来,一直未变的只有谢严,还有精通大罗天虚空神念法的端阳道人,这一位是清虚道德宗的二代弟子,辈分最高,自然成为队伍的首脑。

    此外,还有端阳的师侄鸿远道士、浩然宗的程象、程挚兄弟,再加上杨朱,共有六人。这里面,端阳、杨朱为长生真人,其余均是步虚强者,六人合力,不敢说天下去得,横行北荒绝无问题。

    可在此刻,他们寸步难行。

    第121章 魔眼

    三丈之外,就是黑暗。

    其实里面并非是没有点起灯火,而是所有的光源,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锁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不离得近了,根本就见不到。

    这是大殿之中。

    雄伟的殿堂不知是用哪门子的营造法式,内里连柱子都没几根,却支撑起了庞然如山的重量,更给了内部无以伦比的广阔空间。再广阔的空间也有极限,可是这里封绝光线的无形力量,让人无法见到大殿的尽头。

    在场的没有哪个人是纯凭着五感六识认知世界,黑暗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可在他们与黑暗之间,强烈的割裂感才是最要命的。一切感应,都在三丈之外切断,平日轰击十里的剑气,也在那里无声消失,并非是被挡下,也不是被消融,就是莫名地消失不见,中间完全缺失了过程。

    面对这局面,杨朱依旧从容不迫,他回头看了一眼,端阳道人依旧盘坐不动,这位精通大罗天虚空神念法的长生真人,正全力探测此间详情,其他人相对来说,都给闲住了。

    他稍一思索,取下腰间悬佩的玉玦,甩手扔了出去,这个动作牵引了人们的部分心神,除了端阳道人之外,五名修士的神意或显或隐,都追着玉玦移动,玉玦转眼没入三丈开外,蓦地形影俱消。

    眼见这块玉玦就要像前面试探那些东西一般,凭空消失,杨朱朗声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与其声呼应,黑暗之中,如击玉磬,舒扬清越。君子比德于玉,儒门往往以玉为寄托蕴藉之器,杨朱身配之玉玦,也是一件由他神气洗炼百年的宝物,自具神通,与之心神联系,远非常物可比。

    这是一行六人困守此地以来,首次从外面传来的声息,不过很快,声音诎然而终。

    已经足够了,在场的谁不是修为精深之辈?凭借声音起落变化的牵引,他们的神意总算缠绕上去,捕捉到玉玦飞动的轨迹,所经之处,气机变动,还给了几人判断的依据。

    “气机向杨先生左边自动偏移,夹角很大。”

    “看似平滑移动,实则上下颠扑,方位有别。”

    “玉润之气圆转如常,天地元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三句话从气机偏折、空间方向、天地元气等角度,梳理出大殿中的空间变化,换了修为见识稍逊的在此,怕是直接就混乱了,但对这些最差都是步虚境界的修士来说,已经足够在脑子里形成一个模糊的概念。

    杨朱失去了一件随身多年的宝物,却是神色不改,只笑道:“虚空交叠,若非我们都还有几分修为,护住这块地方,如今怕是都要到虚空乱流里打滚去了。”

    所谓虚空交叠,他们这些修行数百上千年修士自然明白,两处虚空,或者说两个世界,其运行法则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比较相似的,就好像是修行界与血狱鬼府,差别微乎其微,两边生灵,可以彼此往来。但就是那么一点点儿的差别,也导致生灵易地相处会有强烈的不适应,一边的强者到另一边,说不定就是一两个等阶打下去,稍弱点儿的,甚至可能直接毙命。

    生灵互换已如此,若是不搭界的两边天地撞在一处,便真是大灾大难。便如当日剑园,大梵妖王要将修行界和他那无天焦狱强接起来,只开了个头,就是地动山摇,若真如他所愿,万里方圆的地界崩毁,也只在旦夕之间。

    这还是差别较小的,若是规则彼此抵触,不相通融,强行扭合在一起,那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众人判明了局势,对这里的因果也就差不多了解了。

    “这是我们自找的祸事。”

    程象不愧是浩然宗出来的,儒门自省的功夫忆已刻到了骨子里。他手拈颔下美须,摇头道:“此地本就是东华真君拳意开辟,等若自成天地,虽广阔却不稳定,我们进来参悟一二也就罢了,处处深究,总是不美。”

    他弟弟程挚不如兄长那般相貌堂堂,黑瘦矮小,但也在摇头:“陆沉也是此界中人,怎么开辟天地,运行全不依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