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还有鬼厌……

    心中计算几个变化,黑蛟真人又一声长嗥,界域内寒气更是凌厉,元气运化凝滞,化为茫茫寒雾,所漫之处,山溪瀑布,顷刻之间便被冻结,水声不再。

    这是冥极寒雾。

    黑蛟真人修炼千载,手法老到,巧妙控制着界域压力,纯以寒意,磨消女冠元气,使她只能运使宝箓自保,无法反击,若真要强行使用燃烧先天元气的秘法之类,冥极寒雾的寒意便会趁虚而入,瞬间冻结气脉,把女冠拼命的机会也扼杀掉。

    这计划不算干净利落,可两个境界的巨大差距,却能将意外降到最低。他更多注意力,还是戒备那仍无影踪,却将血脉感应留在此地的鬼厌。

    冥极寒雾中,无羽确实只能苦苦支撑。

    她还握着飞烟点仙笔,笔尖也依然在胞衣纸上逗留,这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实在没有余力动弹。

    若不是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护身,在雾气显化的第一时间,她就会给冻成冰雕,便是如今,通体气机也像是绷紧欲断的弦,呻吟中随时可能崩溃,此种境况下,她明知激发宝箓的威能,可以对墨玉寒蛟出身的大敌造成威胁,却是没有半点儿余力。

    还丹和真人境界的差距,尤其是在真人界域内的差距,就是这么让人绝望。

    但让她痛苦的,并非只有寒雾而已。之前符法反噬的热燥之气,仍盘踞心口,如油煎火烤,内热外寒的夹击,让她已经模糊了寒热的界限,只剩下最纯粹的痛苦,如毒蛇一般噬咬她的意志。

    她意识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寒雾弥漫的死地也变得不那么实在,反倒是有些虚影在眼前流动,变化出种种奇妙形象,莫名就带起喜怒哀乐等等情绪,不可自抑,就和四日前她走火入魔时,一模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些诡异的情绪,之前纯粹的痛苦,反而有些缓解了。

    她愕然发现,在黑蛟真人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力之下,就这样多出了一份儿“空隙”,供这些无头无尾的情绪奔流——毫无疑问,这并非幻觉,而是一种可堪与真人法力相抗衡的力量!

    明悟如月,在心头升起,照亮了一片区域,但有更多的疑惑、迷茫乃至恐惧的情绪,像是乱缠的藤蔓,交织成片片阴影,封锁了灵光的扩张。

    简单来说,她不愿再想下去。可这时,一贯占据绝对优势的理智,却用最简单的道理彰显一个事实:

    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一刻,冰火夹击的痛楚真的不算什么了,错杂的情绪化为远比冥极寒雾更浑茫的雾气,淹没了她。这其间,无羽感觉中像是过了几个时辰,但其实不过一瞬。然后她用仅有的,却也是最坚硬的理智投放出一个信息:

    “你能给我什么?”

    情绪的雾霾在翻涌,下一瞬间,在层层雾气之中,光芒普照,扫荡阴霾。

    那是一方法印,通体玉白,晶莹剔透,印钮为双蟒交颈,中衬瑞兽之形,整体算不上多么精致,可那寥寥几笔勾勒,便有虚渺深幽之真意,无声漫过。

    这法印形象只一闪,便隐没在玉泽华光之中,然后夺目的光芒也飞速黯淡下去,可那独特的印记,却化为微妙气机,跨越不知多么遥远的距离,从情绪的雾霾中渗透进来。

    无羽身上一震,周身几被寒雾封绝的气机莫名活跃,竟是接触到外界天地元气,内外重新贯通,对此时的无羽来说,真如甘露天降,刹那间周遍全身。

    她胸口火燥之意立解,气机更是圆转如意,凝滞在胞衣纸上的飞烟点仙笔尖,便如自旋之磨盘,缓慢流动起来,数转之后,便化为轻盈,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而此时,那法印又自显化,却是持在模糊的帝王法相手中,在已完成的符纹之下,隔空一印,留下清晰却难以解悟之印记。

    这一刻,笔尖处真似亮起了一个太阳,迸射的炽热光线,甚至穿透了茫茫寒雾风雪。

    胞衣纸化为灰烬,飞烟点仙笔也给弹开,她座下青石,也无声崩解,连带着下方冰冻的山溪,也在喀喇喇的声音中,冰层开裂,什么百鸟铜尺、金阙玄丹,统统坠入冰缝,被下方涌动的暗流冲走。

    无羽没时间顾及这些,因为灵觉告诉她:紫微饮日精开明灵符,便在此刻成就!

    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一眼,那近在咫尺的太阳,就分化出五色霞光,扑上脸上,自五官七窍钻入,化为阳火,从天灵直烧到脚底。什么冥极寒雾,绝命冻气都是冰消瓦解。

    只这一瞬间,无羽已经获得了驱动上清八威召龙宝箓的力量。

    没有任何迟疑,她全力发动!

    宝箓金光如水波般流转,虽不过方圆丈许,却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而其中,却有血光翻腾,宝焰飞卷,焰光覆盖里许方圆。血色焰光应是对蛟身有克制之力,所照之处,黑蛟真人的长躯,奋力扭动,上飞下跳,不使之沾身,一时竟狼狈不堪,怪啸连连:

    “隔空传功?他娘的……是传了真意过来!”

    而且,还是玄门!

    第011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

    一时间,黑蛟真人开始怀疑他的判断了。

    他见那隔空真意,虽是虚缈幽深,近似于鬼厌之手段,但细辨之,却在虚静之中,见得勃勃生机,汩汩流动,绵绵不绝,正是一等一纯正的玄门真意。

    此外他看得真切,真意所对,女冠身后所化帝王法相,有印相加,助其补完符箓,增益威能,更引动上清八威召龙宝箓,放出毒龙宝焰,当是有难言玄妙在其中。

    如此正而不邪,玄通入微,又岂是魔门手段?

    他不由暗忖,难道这女冠不是鬼厌眷属,而是哪个玄门真传,身后有哪个大能仗持?要不然怎会有这等后手?

    想到此节,他又深入了一层,想到前面的疑点:明明有躲避之法,却显露踪迹,难道鬼厌当真是用此女给我下套,让我结仇玄门大宗?

    故而他愈发地谨慎,当下在空中绕行一周,避过那能毁肌销骨的毒龙宝焰,也不再加力,而是当空大吼,声如雷震:“兀那女冠,瞧你也是玄门正宗,怎地不守清规,做那鬼厌的姘头?”

    这就是先倒打一耙,以求师出有名了。他只看女冠如何回应,若是真探出有后台,当另行处置,若不然,再发难不迟。

    无羽抬头,看那风雪交逼,恶蛟飞动,神色未变,只默默站起,身后帝王法相消散,周身气机却是越发地圆通流畅,这是她不再强行拟化《太微灵书紫文上经》之故。

    她观黑蛟真人,先前不发一言,便要置她于死地,如今却是言语强横,抢占大义名份,污她声名,无羽既知黑蛟真人的来历,听闻此言,见此做派,便知其实已有忌惮之意,对他的图谋也是清楚明白。

    无羽居于南国多年,胸有丘壑,对玄门各宗都有很细致的了解,若她小心应对,说不定真有几分可能,脱离险境。可这一刻,她的心思却都不在上头,所思所想,全是那一方玉白法印。

    法印者,玄门之法物也,护身通神,炼度幽魂,破魔祛邪,自有真实不虚的法度,作为上清遗众,她自然是熟知的。

    以此观之,就不像是魔门路数。

    况且,那玉白法印倏然而显,倏然而没,所蕴真意,却鼓荡她周身气机,更与《太微灵书紫文上经》所化法相契合如一,这就不止是玄门法器,还与上清法统隐然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