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刚刚传递过去,幽蕊便软倒在承启天中,联系自然中断。

    “主上恕罪。”

    稍歇了两息,幽蕊勉力挣扎起身,依旧跪地请罪,余慈却是知道,之所以联系中断,主要还是因为小五那边情势,着实紧张,元气激荡,剧烈程度,大有煮海成沸之势。

    这种情况下,余慈也不知大半个月后,小五能不能到达吴钩城,可有这么一个抓手,只要肯用心,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小五到达之前,赶到吴钩城去,而且是两路并进。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他这具新分化出来的分身,能够抵达,想来论剑轩也不至于联想到鬼厌身上,可要是赶不到,就只能由鬼厌顶上去了——毕竟相隔亿万里,大半个月的时间,着实希望渺茫。

    到那时,就算能把天魔眷属放在前面,仍不能确保万全,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计较已定,余慈就再不耽搁,只对幽蕊说一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半月之内,抵达吴钩城?”

    留下幽蕊在一旁苦思冥想,余慈已不在上面空耗心思,自顾自走到承启天中央法坛之前。

    与投影分身气机相接,法坛之上,有光波来回,交错变幻。

    天垣本命金符所成符珠,是一个模式;步罡七星坛诸组成法器,是另一个模式;坛下,作为镇压中枢的玉神洞灵篆印,则是第三种模式;还有天龙真形之气、云楼树等,都有各自表现,各不相同。

    可是在十多年间,在三方元气倾压之下,这些部分,其源头、性质虽各不同,却已经进入到某个谐和状态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共抗“外敌”。

    如果有一个精擅辨别气息的高人在此,所能“嗅”到的,便是多源并起,又谐和如一的“气味儿”,这也正是承启天、心内虚空、乃至余慈的根本。

    在法坛之前发了会儿呆,余慈若有所悟,却也不能耽搁时间,稍稍定神,便伸手在法坛上一拍,便听长吟震天,在坛上、坛外盘游不息的金角黑龙张牙舞爪,口鼻之间,吞吐烟气,直撞上来。

    余慈也不避让,任其扑入投影分身之中,当下近似阴神的分身,明光大放,本是半透明的体态,差不多完全给照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催化干净。

    便在此时,一直盘绕在投影分身周围,将散未散的三方元气漩涡,受到一种力量驱动,重新聚合,将投影分身包裹进去。

    眼看要重新密封,法坛、乃至整个承启天轰然震动,坛上坛下光波凝就,投化为一枚方印,自天而降,在余慈投影分身的天灵位置,重重一击。

    刹那间,这将合未合的三方元气之中,九孔同开,百窍齐鸣,条条经络密织如网,更生就血肉骨髓毛发等,轮廓渐次成形,分明就是余慈的本来面目。

    这是余慈重施故技,按着当日重塑鬼厌形神的手段,用三方元气,重新给自己做了一具肉身。由于有玄元根本气法的底子,心象统驭物象,不论是宏观之形,微观之妙,都做得全无瑕疵。

    有异者,只在神魂方面,由投影分身驾驭,毕竟不比鬼厌那里,经过天劫淬炼,一颗分化念头,已迈入真人层次,这样控制起来,还要有一段时间调整适应。

    余慈并不着急,只是将手握拳,伸张两下,进一步控制肌体,也开始适应封入其中天龙真形之气。

    之所以引天龙真形之气入体,其一是用它为介质,引动承启天的力量,塑造形体;其二则是考虑着仍封在鬼厌“吞海瓶”中的黑蛟真人,经过这大半年的研究,余慈对其龙属血脉,以及修炼的法门,已经有了较深的认识,若能以天龙真形之气对照,或可更进一步。从那里,他能够探索《未来星宿劫经》的奥妙,使今后行事,多一分把握。

    正要告一段落,他心里又想到一事,伸手一招,悬浮在法坛上的七星剑便飞落到手中,略一挥动,剑气生啸,凛冽若朔风。

    如今他这具分身,层次有些模糊不清,具体怎样,还要等实战确证,但想来,最多也就是发挥步虚战力。

    出行在外,麻烦难免,不免要动用武力,可如今他大半心神跃入星轨,感悟上清法门玄奥,正在紧要关头,相关符法,动不如静,还是少用为佳,这样,用剑就是最好的办法,多一柄利器,自是要轻松一些。

    此外……

    “主上。”

    幽蕊在此时开口发声:“婢子想到有一条路径,可在二十日左右,抵达沧江入海口处,此后再有数日,便可到吴钩城,但颇有险阻,请主上酌定。”

    余慈嗯了一声:“你说。”

    “这条路是在碧落天域之上,乘候鸟而去。”

    幽蕊没有卖关子,有一说一:“此界有一类灵物,号曰‘逍遥’,据传有南华仙人所言‘绝云气,负青天’之鲲鹏血脉,此鸟三五结群,自北冥之海南下,飞往东天柱,怒击‘天瀑’,传说中,亿万‘逍遥’,可有一鸟,借天柱之力,化为鲲鹏神物,古往今来,虽没有听说有成功的先例,但观其飞徙路线,必经北荒,由沧江入海口,深入东海。”

    余慈沉吟不语。

    幽蕊继续道:“此鸟飞行速度,一日可达十万八千里,已达此界飞遁之极。某些时刻,更有穿梭虚空之能,故而路线虽大致固定,却是神鬼莫测,实际速度,超过何止十倍,在飞禽神鸟之中,仅在‘帝江’等有限几类之下。此地与沧江入海口相距约两千万里,若是一切顺利,二十日当可抵达。”

    余慈奇道:“逍遥鸟?既然此物遁速已至此界之极,又有穿梭虚空之能,击杀已是不易,况且是骑乘在上?”

    “此即风险之一。遁速既高,压力随之剧增,可否承受,亦是不知。还有穿梭虚空时,险境莫测,然而巫门有通灵法术,可与一切生灵沟通,若安抚得当,或可避免。”

    “这只是之一,另外呢?”

    “另外就是,打逍遥鸟主意的,不是只我方而已。”

    “嗯?”

    时间倏乎又过去了两日,北荒之西,原无拓城之北,此时早不复黑沙满天的景象,看起来清爽很多。可阴云沉压,无边无际,空气极度稀薄,比之万丈高空,都要更艰难些,只有那些能够长时间内呼吸的修士,才能在此地长久逗留。

    至于以前那些生活在黑暴里的凶禽猛兽,早就死绝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儿,要么就是钻入北荒大地,重寻生机,要么就是艰难适应新环境,原生物圈彻底崩溃。

    但北荒的地上世界,尤其是当年的战场周边,从来就不是死寂之地,由于宝藏、秘府的传说,常有修士遁光、剑光穿梭往来,络绎不绝,还有冲突时常发生,一天死上十个八个,也不稀奇。

    今天似乎并无例外,阴沉云层上下,能见到光芒不停掠过,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修士们不是一个个来的,而是一拨拨来的。每到一拨人马,云层间便有标识显现,就算是一现即隐,熟悉此界局势的人们也能辨别,这些标识,大都是赫赫有名,堪有压伏一方之势。

    如此情形,持续了足足五个时辰,前后来了不下二十拨人马,三百余人,分布在方圆百里区域内。看着还算宽敞,可这其中,有七成以上是还丹修士,还有十余位步虚强者,彼此感应范围交错,气机混杂,就算暂时没有敌意,也把气氛弄得十分紧张。

    在这种局面下,负责记录、安置工作的宿通,更是难受。

    他拿着玉简跑前跑后,明明是还丹中阶的修为,却硬是逼出了满头大汗,若不是怕其中一些桀骜之辈着恼,他甚至想放出刚修炼成的阴魂分身,帮着分担一些工作才好。

    可惜,他终究不敢。

    如今这百里方圆的修士,都是为一个目标而来,那便是行将经过此地的逍遥鸟,可对大椎堂、血报堂等“荒南五联”的堂口来说,还有另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次“盛会”操办好,在阴山派、洗玉盟这些第一流的宗门、势力面前,展现力量。

    当年,为了灵犀散人以及黄泉秘府之事,阴窟、千幛、流火、华严、飞廉等南五城最具代表性的堂口结成了攻守同盟,同进同退,后来又有天夺宗主动加入,形成了声势极壮的联盟势力。

    可惜后劲不足,千嶂城、华严城、飞廉城的势力先后退出,大变之后,天夺宗又稀里糊涂地一门星散,只剩下大椎堂、血报堂两家苦苦支撑,十多年后,终于苦尽甘来。

    或许是他们部分吸收了天夺宗的一些高手,或许其他人感受到摆明了魔门背景的三家坊太过强势,千嶂城的五化堂、华严城的无尊堂、飞廉城的风伯堂,这些个曾经参与又离开的堂口,重又联手,与三家坊明争暗斗。

    经过数年的磨合,终于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联盟,外界称其为“荒南五联”,亦即北荒区域南方五城堂口联盟之意,算是修行界的新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