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再不给庆长老开口的机会,他摆摆手:“希望庆长老将我的意思传回去,期间,我会帮贵宗‘留客’。眼下湖上似乎有些古怪,我且去瞧一瞧,告辞!”

    不理会庆长老难看的脸色,苏双鹤身化火光,投入下方滚滚劫云之中,转眼不见。

    苏双鹤的第二元神虽有层层巫咒加持,但穿透劫云,依然有灼烧之感。他有些不适地抖抖身子,当下飞落一层灰烟,这是劫云中蓄积的毒素杂质,是云封真界十余年,必然生成之物。等到了一定阶段,这些毒素随着雨水降下,滋生疫病,伏尸百万都不奇怪。

    所幸这也是一些魔门法器制作,或是毒功修炼亟需之物,用量颇大,也时常有人收集,大概还能保证一个平衡状态。

    天地大劫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恐惧绝望,又始终留一线生机的大场面。越是深究其中法理,苏双鹤就越是感怀不已:

    古巫九变,创天立地至此。后天蝼蚁,安得嚣张如斯?

    长长吁气,气涌如狂风,湖面清波荡漾,苏双鹤借此一出沉郁之气,眼神扫视四方,却并未见得有什么异常变化。

    他皱皱眉头,身形虚化隐没,无声飞落到已经快要完全沉入湖水中的天梁山岛上。

    与庆长老告别时所说的话,并非是虚言。他前后两次心有所感,都是岛上残存的巫咒法力生出感应。

    巫门一脉,感应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与地气水脉最是相宜,很多时候,外放法力存留时间都会长得不可思议。像他这样的大劫法宗师,有时候一个不慎,外泄的元气甚至可能催化出山精树怪,有些时候是麻烦,但有些时候,也是多一个耳目。

    天梁山岛被劫雷犁过数遍,自然结构已经破坏大半,巫咒早没了存身之基,但由于很快滑入湖水中,又给滋润了一番,以至于留存至今,还将附近的一些微妙变化,反馈过来。只是变化太过迅速,他方有所感,已经失了踪迹。

    第一回是如此,第二回信息就丰富了些,还把一个巫咒本就涉及的目标点了出来。

    那些作乱之辈,还逗留在附近哪!

    苏双鹤一直认为,这些人和余慈脱不开干系,如今倒不妨查探一番。

    李闪像是一条水蛇,无形无息在湖面下潜游。昨晚上受了番惊吓,他都没回过神来,上面就传来命令,其余人等转移,却要他继续留在附近,听候下一个指令。

    眼下呆在湖面上,未免太过扎眼,干脆就潜入湖底,寻一处清净所在,仔细调理一下身体。可如今的情况是,不静心还好,一旦静下心来,就莫名有奇怪的感应,不断干扰他的心境,若有若无,很难寻到源头。

    想到昨晚上,险些走火入魔的惨状,李闪不免戒慎十分。不敢强行入定,思索片刻,就潜出藏身地,在湖水中游荡,捕捉那有一阵没一阵的感应。

    此时的湖底,其实也是人来人往。

    一方面这是环带湖的传统,另一方面也不乏有部分人还不死心,想在附近撞大运,找到天紫明丹的去处。

    “蠢货!”

    作为有限的知情人之一,李闪毫不客气送出评价。

    什么天紫明丹,什么割手牌,说到底,都是某人的“鬼主意”吧。更确切地讲,这不过是给他们这个现今还算隐秘的组织,搭建一个布景台,为不久之后的大动作造势。

    当然,“割手牌”那边,他们是有点儿控制不住,最起码,他们背后那位一向神通广大的人物,总有些缩手缩脚的样子,只能是保持着沟通,等着小五醒过来,但这也无伤大雅。

    作为知情人,李闪还知道,昨夜的行动,其实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盘皇剑宗的名头是打出去了,思定院也是崭露头角,可最后所有的风头,都被那位“余先生”占了去。还有岛上突然兴起的天劫,使“夺丹斗符”赌赛终止,这边“先对抗再合作”的计划也胎死腹中,倒是因为火候失当,多了几个对头。

    想要让北地修士更多地习惯、认同他们的存在,看起来还要再有几番周折。

    李闪闭上眼睛,纯凭感应,探索不远处,正沉入湖底的天梁山岛。

    《天蛇法解》拟化天蛇真意,修炼到深处,酷肖蛇性。因此李闪对周边的温度最为敏感,可以从微小的差别中,还原一切可见、不可见的信息,较之神魂感应,也是另辟蹊径,各有千秋。

    受若断若续的感应影响,他潜游至此,期间自然就排除了天紫明丹的可能。剩下的,要么就是传闻中苏双鹤抛下的巫咒;要么就是昨夜引发天劫的源头。

    不管怎样,都值得一探。旁边这些贪心不足的修士,也可以给他一些掩护。

    也在这个位置上,感应重新闪现,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明晰,指引给他前进的方向。

    古怪……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循着岛上一处洞开的地层裂隙,顺着水流漩涡,深入其中。如是曲折前行七八里路,他停下身形。

    幽暗的环境断绝了用眼的可能,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常态”的水温背景下,有一道“紫光”,倏然闪没,投入更深层的区域,那姿态,就像一条蜿蜒的灵蛇。

    李闪正待追击过去,水下暗流涌来,推着他撞上旁边的崖壁,脑门轻挨了一记,他伸手去揉,忽地就那么僵住,心里寒气森森:

    不妙,中招了!

    李闪现在回忆之前的追击,在陌生的环境,追踪陌生的对象,实是大逆他一贯的谨慎风格。他修炼魔功已有小成,如何不知,这是意识受到干扰的结果!

    故而他不进反退,就要脱离这糟糕的环境。

    可他醒觉得快,对方的反应也毫不逊色,才往后移,就有无声震荡袭入脑宫,震得他眼前发黑,相应的五感六识尽都受到干扰。

    睁眼看时,眼前已不再是暗沉的水底孔穴,而是一座层层垒砌的浮屠宝塔,烈火熊熊,焰色却幽暗如墨,每一道飞腾的焰光,都似化做扭曲的蛇形,转瞬又飞化入空,归于无形。

    热力扑面而来,脑际晕眩不止,李闪由此知道,那飞腾乱舞的“蛇火”,尽都打入他的识海,进行着冲击、破坏、幻惑、扭曲。

    这是攻伐神魂的异术,而且层次高得让人心悸。

    眼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李闪再不会有丝毫保留,身上流转的魔气依循天蛇法解的法度,盘结运化,在识海中化出一条百丈巨蛇,盘成蛇阵,护住神魂核心,巨大的蛇吻张开,呵云吐雾,将无数扑来的黑火蛇影销蚀一空。

    攻守之间,看似维持了平衡,李闪的心情却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自家识海之内,竟然只维持了如此局面,就证明对方已经在他的地盘上站住了脚,而他甚至都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修为境界的高下,一目了然。

    心神摇动之际,对方敏锐地把握到了其中的虚弱处,那浮屠宝塔轰然震动,无数黑焰喷射,虽说光色诡异,却如佛光万丈,恢宏博大,无远弗届。

    盘结的蛇阵受到冲击也还罢了,真正可怖的是,他心底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心魔竟然也受到刺激,或者说,根本就是被黑焰粘附,化为种种异相,升腾起来。

    李闪看得清楚,那些心魔所化的熟悉人影身上,无不挂附黑炎蛇影,盘曲游走,最要命的是,这些蛇影还在飞速地淡去!

    李闪宁愿看清楚。

    一旦蛇影消失无踪,就证明这些渗透进来的攻伐之力,和心魔浑融,以他内心的破绽为土壤,真正地寄生进来,就算今日暂时逃过一劫,未来也是后患无穷。说不定哪天,就心魔造反,让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