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在短时的抉择上,这个“答案”的上限和下限,其差距之大,总能让人吃惊。

    月照人,人观月。

    月色之下,北地三湖区域,靠北的防御阵线上,杨朱和姬周在下棋。

    四明宗和浩然宗的修士,则在更远处做着准备。

    二人随意落子,随意闲聊。

    杨朱偶尔抬头,看天空翻卷的魔潮,此地也能“听”到参罗利那的吼啸声,刚刚还引起了阵线的骚动。

    “人心惧危,人心思安,只在一线之间,然而遭人往来拨弄,委实可叹。贵宗有万民教化的神通,或可一试?”

    姬周答得坦然:“此界不宁,浩然宗虽有决死之心,却无施救之力。纵然能安抚万民,得一时之安,魔劫不除,依旧难逃,如此岂是至诚之道?所以,这一场教化,是做不下去的。时至此刻,吾等唯有奋力一搏而已。”

    杨朱更直白:“我愿为前驱,惟虑身后之事,望请照料。”

    姬周掷子案上:“吾辈生死难料,轻许信诺,亦非至诚之所为,恕我不能答应了。”

    二人相视一叹,又一笑,同时起身,把臂而行。

    片刻之后,洗玉盟北防阵线之上,光影贯空,如一布衣儒者,从容踱步,往距离他最近的魔主法相而去。

    一样的明月,不一样的人。

    “儒圣法身……”

    看远方巨大的虚影腾起,敖洋冷笑一声,收回目光,续发号施令:

    “快快快,大件的东西一件也不要带!我们只是去别处世界做一番探究游历,很快就要回来,带这些累赘的东西有什么用?”

    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心里其实还是很肉痛的。

    真按他的意思,要搬就彻底搬空,不要在这边维持下去了。

    过去的几劫时间,海商会在另一处虚空世界打下了非常坚实的根基,虽然远不如在真界这么雄厚,但只要有毕路蓝缕的决心,再打下一番事业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惜海商会终究不是他当家。

    那群老东西左右逢源惯了,总想着占尽吃净,却不想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不管那群老东西怎么个想法,他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的人生将在那里重新开始。

    再次抬头,看当空明月,莫名心悸,不敢多看,摇摇头,踏上了将要驶向大海深处的深水艇。

    当前明月固然是抵御魔劫的中枢,是一界修士的希望所在。

    可总有一些人,不那么喜欢的。

    摘星楼上,方回收回了指向明月的视线。也在此时,姜震登上了观星台,向他施了一礼:

    “祖师,山门法阵已经修复完毕。”

    “我知道了。”

    姜震停了停,明知现在方回并不想多说话,但还是多加了一句:“祖师,前方有魔潮聚集,我们……”

    “你是宗主,你是怎么想的?如今的弟子们,又是怎么想的。”

    姜震垂眸,简单回应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方回点点头,又挥挥手,让他下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姜震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这位一向低调,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离尘宗主,此刻的气度已大不相同。

    此时的观星台上,方回又是形单影只,良久,嘿然一笑:

    “根基不可失,志气不可夺。”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颜色微灰,已是心魔煞气,变换鬼影。

    捂住心口,又笑了两声,抬头又看当空明月:

    “我没有错,只是现在不需要我去做罢了。”

    他瞌起眼帘,坐在观景台上,默默等待。

    余慈收回视线。

    遍观一界,他愈发明白,情绪意志层面的共鸣,真要迸发出足够的力量,其“共鸣点”往往不会在“中位”,也就是贴近现实的层面,而总是趋向于上限、或者下限。

    道德总是虚无缥缈的,和正常的行事,总是有一定距离。

    就好像灵纲山的剑修,并非人人都是叶半山,可在内心深处,却有与叶半山一样的追求和向往,平时被现实的种种淹没,又或者只是片云点太空,在高不可及的幻想天空中飘游,只有一点淡淡的投影,留在心间。

    可一旦有条件,有机会,便能扶摇直上,共击九天。

    这就是道德法则的作用。

    道德法则既成,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就是客观不移的。

    余慈不可能大幅提升一界人的道德水准,但他可以尽可能地引导,发挥其效用。

    不幸的是,反过来参罗利那也可以,甚至做得更直接、更容易。

    比如此刻的北荒,已经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停都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