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兔子吗?有几只肉的我一直想宰,又怕自己吃不完,你们来了正好。”他已经脱了外套,卷起了袖子,准备把栅栏打开进去抓大白兔子。

    两人还溺在花香里,闻言齐齐笑了起来。

    沐晓抬头看过来,不知为何也跟着一起笑,梨花清幽,此处便也沉入了人间。

    木屋子里倒是清凉的很,家具电器都有,深木色窗棂挂了不少鸟笼子,漂亮的金丝雀,悦耳的百灵鸟,还有大个头的黑色八哥。

    陈沐晓应是许久没和人说话了,对着两个小辈,恨不得手心手背也翻过来和他们聊上一通,带着去看后面池塘里的鱼,树杈上的窝,甚至连他种的两颗大萝卜也要拔出来给他俩瞧瞧。

    三人在这处桃源放肆大笑,他们要住好几天,陈沐晓有的忙就更高兴了,眼角的纹路就没平整过。

    陈连的头发长了,严逐给他系好塑料围布,拿出电推子。那次寸头后被陈连笑话,夜里举起剪刀把他头发给绞了,狗啃的一样丑。陈连那时候的眼神严逐现在想起来还怕,后来买了电推子,补偿一般,他只要有空陈连长了的头发都是他剃。

    严逐举着梳子用小推子一点点剃,在漫雨梨花下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从前。

    “我爸说他能和我妈凑一对就因为他一次夹菜撒了一桌,我妈当着所有人拍着桌子骂他,把他脸都骂没了,但是后来又拿纸给他擦,还换了位置帮他夹菜。”

    严逐乐了起来:“我爸说他这辈子都没碰见过这么个嘴硬心软的姑娘,当时就动了心,我妈可漂亮了,好多人追她呢,他又不会追人,常常出丑犯蠢,有次他学术论文得了奖,我妈还指着大海报问他是不是偷人的成果了,还打算实名去揭发他。”

    陈连听他说的也很开心,自己爸妈没有爱情,有的只是无尽的相思,相思一直伴随着他的童年,他注定是个纯情的人。

    “主要我妈后来真去了,我爸特委屈,委屈的几天都没吃下饭,学校查出来不是,我妈就给他道歉,给他做饭,然后处了几天妈觉得这人真是有病,之前也是现在也是,骂他时他总一声不吭,心一软莫名其妙就答应了,然后结婚,再有了我。”

    “我要是像我爸我妈也不会再婚,偏我也是个喜欢把什么都堵在心里的也不会安慰,妈难受就再找了一个,我也不会阻止,不知道怎么下口,毕竟是我爸有错在先。”

    陈连看着淡色梨树,“你爸后悔过吗?”

    严逐拿着梳子把他头发好好的剃干净,说的风淡云稀:“家国天下怎么可能两全,大小多少他明白,我也明白,这个选择里家是小的那个,他那两年已经把后悔给弥补了,我妈也想了他一整年。”

    “云阳叔是个大气的人,”严逐放下发推,用梳子梳着他额前的头发,剪了个稚嫩的妹妹头,陈连看他,补全后一句,“你也是。”

    “他是我爸嘛,这是血肉带来的,你也有沐晓叔的痴情风骨,也是孕在皮肉之下,割舍不掉的。”

    “该吃饭了!”沐晓叔从窗户里伸出半个身子,已经有了老顽童的笑模样。

    “来了!”严逐把围布取了,陪陈连洗了下脑袋就去。

    兔子外还摆上了几碟小菜,拿了一壶白玉瓶子装的酒。

    “小严喝就一起,不然我就一个人喝。”

    “叔这什么酒,度数不高陈连可以喝点,他伤口都结痂了,掉了就好了。”

    陈沐晓把酒壶递给他:“梅花酒,去年在穆南飞坟头摘的梅花酿的,他每年也就给我这一场浪漫了,留的久点,一年也就过去了。”

    严逐的手顿在空中,不足二两的一番话风轻云淡的撩海动波,还是陈连伸手拿了过来,沐晓叔对他笑,“这么一壶酒我一年也找不到机会拿出来喝,小严别煞了风景。”

    严逐挣扎了一下还是笑不出来,陈连把白瓷杯子放在他手里,杯中酒红的艳艳,轻碰杯沿吃到嘴里甜的像蜜,却满嘴冬日严寒。

    陈沐晓放下杯子,拿起了筷子,一派闲云野鹤的江湖模样:“我呢,喜欢梨花,也喜欢吃梨,年轻不懂规矩,偏和他吃的第一个切成了两半,此后半生分离。”

    筷尖的肉都落入两人碗里,“我不信佛,他不信来生,已经十几年了,追他也追不上了,那就再多想他两年,多想想指不定下半生还能再碰个肩,认出来当然最好,可我没那个奢望。”

    “你们生在一个好时代,当年我们走在一起都人人喊打,”陈沐晓好像一杯酒就醉了,红了两只眼开了话匣子,“他不曾放弃过我,偏天不遂人愿,国破山河在,城村草木深……”

    “他愿用血肉之躯守一寸山河无恙,我为他自豪,便用残生去怀念。”

    严逐撑着窗户看着这片小天地,陈连告诉他穆南飞的坟头就是块石头,土下面压着的是陈沐晓偷来的半块带血的飞机残骸,无坟无棺,尸骨不全。

    他有时上去一坐就是一天,守着树看着天,渴望他来梦里游个一圈。

    陈沐晓穿着灰麻的棉布长褂,悉心的喂兔子浇花,他只有两套西服,一套灰一套黑,黑的那件没穿过,因为送他的人没给他机会穿。

    晚间他给两人画了幅画,旁提了三行字,盖了两个印。

    一曰南飞,二曰沐晓,愿二人相伴终老,此世不离。

    第29章

    写手等着点赞

    过来人赠予的宝贵经验却用不到二人身上,因为时代变了,他们的爱情东躲西藏,在苔藓里酝酿发芽,而他们走在太阳下,手牵着手,还能笑着接受祝福。

    书画敞开放在条桌上,严逐看见了压在玻璃下并排放着两张大小不一的黑白证件照。

    边角有些泛黄,年代深远了,严逐却意识到他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桌上堆砌了十几本破旧的厚本子,上面刚硬的笔迹记录的点滴便是他们的爱情。

    沐晓叔有相册,每张照片都写了时间,他家庭富裕,每年拍照,后来的彩色照片更多,戴上了老花镜给严逐翻着看,到了一定年纪总爱回味以前,从嘴里走过一遍脑子里对那些记忆便再翻次新,也不容易忘了,年纪大了,连想念都是吝啬的。

    “这就是穆南飞,”粗糙却干净的手指指着一角,让严逐看全了这个人,精神帅气四肢修长,暗绿色的朴素衣服穿在身上也很好看,满眼的青春活力,“他那时候还不识我,比我年长的两岁,算起来是我的学长。”

    “大二去参了军,录入了飞行员,那红火的条幅在学校挂了小半个月呢。”

    陈沐晓拿起钢笔翻开桌上的一本厚本子,严逐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付清阿姨呢,你为什么这么对她?”

    严逐比起他和那个只听过几次的穆南飞,他更关心的是朝夕相处多年的阿姨,那么安静文雅的阿姨,从小疼他爱他不说一句重话的阿姨。

    “付清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陈沐晓把手抽出来,合上了本子和钢笔,“她爸妈把她卖给了我们家,比我大了近四岁,我离家读书那年她正好怀上陈连,我把家产分一半要和她离婚他不肯,和我磨着。”

    “家后来败了,她带着孩子来找我,可我对她没有爱情,而且那时候心已经落到另一个人身上了,她不吵不闹,在我学校边落了根,她很坚韧,那时候边做事边学习,带着孩子走街串巷。”

    痴缠八年,终于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