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擦擦眼睛,一大早就眼花至此。

    他看见自家大人右手支着脸侧,阖目安静的坐在椅中。而本该在对面厢房的程大人,坐在大人对面,却是枕在大人左小臂上。

    铜盆摔响,惊醒的不止是两位大人。还有来报备的两位副使,以及赵玦等几名侍卫。

    “……”

    许是人多气息纷杂,颜岁愿睁目的动作十分迅捷,带着犀利。

    入目的人脸色,色彩纷呈。在见到正主抛来目光前,各自撇开脸,相互推搡着往外挤。

    程藏之却在此时,意外的安静,竟没有惊动。

    赵玦望着公子,张开口,又闭口不言。最终拉着佑安这小厮,也往外走,将门合上。

    而后,赵玦对佑安说:“你安排一下你家大人的车行,我们推迟至午后启程。”

    不等佑安答话,便转身离去。

    赵玦阴沉的面颊上,交缠着一种难以区别的神情。

    突厥人善马上作战,游击突袭是常有的事情。赵玦跟着程藏之对战突厥的时日,从未见程藏之合眼。战机总是稍纵即逝,程藏之仗着年轻,比突厥年长的将领能熬、能折腾。将上马可战下马可搏杀的突厥铁骑,打的落花流水。

    在程藏之成名之战里,赵玦是眼看着公子以身作诱饵,在假意逃亡中不眠不休,将善于草原作战的突厥铁骑重兵引入沙陀,刀刃卷钝,一战杀成血人。此后又不曾修整,直接奔袭回后方,带领军队杀入突厥老巢,将突厥数群战马悉数掠走。

    他们河西驻军,在突厥眼中,是比他们自己还要强盗的强盗。作为强盗匪徒头子的程藏之,自然面临诸多危险,刺杀偷袭层出不穷。程藏之没有一个日夜,能安稳合眼。唯有凭着万埃丹吊着年轻的身体。

    赵玦郁气难抒,为什么要是颜尚书呢?只要不是颜尚书,公子倾心谁都可以。

    颜岁愿微动手臂,见枕在自己手臂的人确实无醒意。不禁失笑。

    程藏之这个人,不经意间总能让自己心绪起伏。

    他微微弯腰,放低身姿,甫一靠近程藏之。那不动的身形灵动起来,已然扒上他肩。近在咫尺的人,神情看着有些懒怠,“颜尚书,早啊。”

    颜岁愿一时间没有拽下他手臂,任由其环着,怔愣几许,才扯下对方的手臂道:“请君自重。”

    程藏之无谓笑笑,颜岁愿真是可以,竟真写一夜卷宗。

    回程的路途说不上安稳,也说不上艰难困苦。

    眼看要至青京,赵玦却又是跟程藏之起口角。

    城外一家逆旅,程藏之和赵玦站在一颗枝桠枯尽的老树下。

    赵玦神情激动,“公子,您要把老将军所铸的黄金送给颜尚书?!那可是老将军仅存下的痕迹了!怎么能送给颜尚书,拿去给朝廷挥霍!”

    程藏之冷目望着赵玦,他声色似冰层之下凝滞的溪水,软中一片冷硬,“赵玦,父亲当年打造这些金锭,并不是为谋反,也不是私用。本就是要归还朝廷,这不是父亲的私产。”

    “可朝廷早就抛弃了老将军,”赵玦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还要把黄金还回去?!”

    第29章

    “当年,我程门不仅是因为山南驻军势力坐大,才成为反贼。更是因为,朝廷与诸道觊觎这笔黄金。这笔黄金,是陷我程门万劫的罪恶。”

    “父亲是清白的,他在世没有贪图过的罪恶。身为人子的我,亦然不会贪图。”

    程藏之长身玉立在风中,衣袍凭风翻卷。箍发的革冠,穿亘过的兽头笄竟也不显得狰狞可憎。

    赵玦垂下头,显得有些泄气,却还是道:“您明明知道国库空虚,连祭天礼都捉襟见肘的推迟。各道都等着皇帝免了祭天礼,好看笑话。百官更是爱惜羽毛,不肯分忧,您何必跟着颜尚书吃力不讨好。”

    “赵玦,”程藏之目光望向金州的方向,他续道:“程门,亏欠朝廷的,自这笔金之后,悉数还清。”

    “从此,我程门是程门,朝廷是朝廷。将来硝烟再起,各凭本事。”

    赵玦缓缓抬头,目光里燃这一种炽烈的火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少将军的决心。他似懂非懂,道:“属下明白。”

    青年的身影在枯树之下,缓缓淡去。他终于还清父亲与朝廷恩义,以后无论如何叛逆,那都是他与朝廷的纠葛。与忠信一世的父亲,无关。

    元正七日休沐之前,含元殿上,迎来东启七年最后一次会朝。

    文武百官齐聚,龙尾道之上,望不尽的乌纱禽衣兽袍。

    年终朝会,百官都是只报喜不报忧。

    户部说,仓禀实衣食足;吏部说,天下英才尽入安帝朝;工部说,航政水利万事兴;礼部说,万国衣冠拜冕旒——

    “呵——”

    含元殿上,武臣间一声讥笑,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格外响耳。

    正在群臣陷入自己所编织美梦之时,皇帝正龙心大悦之时,何人敢出声发笑?

    一众臣子皆循声望去,见一绛紫兽袍的眉目若画男人——河西节度使,程藏之。

    众臣纷纷皱眉,甭看这位节度使貌比妇人美,但却煞气重。因而无人敢轻易出言得罪他,更何况,其他九道的武臣在纷纷憋笑,显然是给程藏之撑腰。

    此时,连皇帝都无奈。只得又看向宰相刘玄,刘玄此时倍感荣耀,本朝最凶悍的一位大将拜他门下,尊称他一声相师,自然荣耀无比。

    刘玄向程藏之看去,程藏之倒也笑看回,主动站出列向皇帝请罪:“臣御前失仪,还请皇上降罪。”

    口中说着请罪,但面上毫无悔改。奈何权臣,安帝也只能就此打住。

    却见另一紫袍官员站出,颜岁愿持笏本上奏,“臣参河西节度使,御前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