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岁愿目光落在这些尸体的面颊,又要下移视线,却被程藏之用手捂住眼睛。听见对方不满道:“不行,你都还没看过我呢,不能看他们。”

    “……”颜岁愿捏着他的腕骨,生生使力,将他的手掰下,冷冷道:“本官为官三年,已经见过无数衣不蔽体的尸体,男女老少皆在其列。”

    程藏之揉着自己的手腕,“那我的身形跟他们比如何?”自我感觉体格非凡的程藏之,等着夸赞。

    颜岁愿却说:“不堪入目。”

    “……”

    程藏之瞪着他,简直不敢耳闻。他站起身来转个圈,臂修腿长身形若松,仅是单看流线轮廓便知其劲蕴其中,不是个纨绔花瓶。

    “你再仔细看看。”而后从怀中拿出一只尾指粗细的琉璃管,程藏之急不可耐道:“岁愿,你若是也有眼病,我把眼药借给你一治。”

    颜岁愿懒得理会他,看着这群人,面颊泛白,个个都显得阴郁,应是不常见光的人。但眼角风霜痕迹,手背粗糙,又是吃尽苦头的表现。

    “这些人,过着暗不见天东躲西藏、甚至是被追杀的日子。所以才如此沧桑阴郁。”

    “一看就是被仇家赶尽杀绝的。”程藏之附和。

    颜岁愿脑海见一丝浮光,缓缓沉下眉头。心中约略联系起来一些事。

    “程大人,走吧。”

    “你不看了?”

    “这些就够了。”

    出了牢狱,见融融日光,两道身形行在人烟稀少的雪道上。

    程藏之突然问:“岁愿,你们中宁军将士的铭牌不是都收缴回去的吗?为什么你的将士铭牌却在自己身上?”

    寂静袭来,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吗?程藏之求的,果然并非是他的铭牌。纵然早有预料,今时心中仍旧如心坠冰窟,寒骨冻髓。

    颜岁愿淡然一笑,答:“依照惯例是收缴回来,但不是为了销毁。”

    程藏之有些惊讶,其他军队收回铭牌都是回炉重造,“那是为什么?”

    “有些将士战死沙场,尸首散落,或是寻不到,便寻回铭牌,而后送还家眷,以立衣冠冢。算是慰藉哀思吧。”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颜岁愿并不全然将收缴回铭牌的意义言明。

    程藏之了然,“这倒是个好主意,难怪你家能出世代主帅,军心所致。”

    对此评价,颜岁愿不作任何置评。

    然而,程藏之忽然顿住脚步,扯住他的衣袖,一脸佯怒,“难怪你大大方方把自己的铭牌给我!合着是你还活着,不需要什么衣冠冢,留着也无用,不如施舍给我,一来打发我,二来借此让我内疚,慷慨的将金州之金分你一半!”

    想起金州当日,颜岁愿在地穴下冷嘲他计虑深远,程藏之就更加跳脚,他续道:“咱们到底是谁攻于心机,计深虑远?!”

    颜岁愿面色如常,久久不见起伏波动,只是看着程藏之怒目睁眉,暗暗不服的细微神态。而后缓缓出言道:“自然是我攻于心机,自然是我谋无遗策。”

    原本以为颜岁愿会反驳斥责自己,情形急转成霄壤之别。程藏之倒是好像被颜岁愿豁口截舌,言辞尽失。

    相顾无言,程藏之竟扬唇而笑。颜岁愿无言以对,暗思此人只恐是个憨货。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发错了……

    第35章

    这应当是颜岁愿在言语上头遭向自己服软?生怕颜岁愿还有后话,程藏之敛住唇角的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你心机深啊。”

    “……这有什么不好吗?”颜岁愿不以为意,“与程节度使相处,若是不攻于心机,只怕是被程节度使卖了,还得赞程节度使一句绝世好人。”

    “……”他果然就不应该说话。

    正在此时,赵玦飞奔而来。他道:“公子,”又瞥了瞥颜尚书,在缓慢道:“宰辅请您。”

    程藏之转头对颜岁愿道:“颜尚书好运气,可以顺理成章的摆脱我了。”

    颜岁愿不答话,只是径自转身回府。

    程藏之眸色晦暗,他竟然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句。而后便道:“走吧,去看看我这位相师。”

    回到府中的颜岁愿远远看见佑安来迎,一见他,便拿出一锭金子,佑安道:“大人,您交代取的金锭。这是程大人的侍卫长亲自搬进刑部库房的金锭。”

    取过佑安手中金灿灿的元宝,倒置元宝,底面刻庄重楷书——兴宜十年山南节度使程怀监铸。

    “山南逆军监铸……”颜岁愿有些意外。

    佑安见状,便问了句:“大人,这金锭有问题?”

    颜岁愿摇头,只要是金子,有无问题是其次。有问题的是,这笔金子为何能被挖掘出来?

    他伯父当年明明都把山南道颠倒过来,都没发现这笔黄金。之后安行蓄联合李怀恩将金州涂炭生灵,居然都未能将这笔黄金化为己有。却是让程藏之找到了?

    程藏之未至宰相府前,刘玄听着常铭念着一封帖子。

    “ 程藏之,陇右道清水人氏 ,耕读之家,自幼好动,因之习武。”

    “大宁兴宜七年,党项人入侵陇右道,劫掠清水,程户险绝,独留一子。”

    “大宁兴宜十年十二月二十六入伍。初为斥候,兴宜十一年战腾府,于万人混战之中,率领斥候队伍,绕后突袭单于军帐,斩单于晋升先锋军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