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静谧,水殿暗香,清风送明月。天际一抹鱼肚白,红霞浆染半天云彩。

    “程大人,若是不想走,本官先行一步。”

    颜岁愿从案头起身,明月已然堕入西山,换一轮橘红朝日。颀长的身影站定,抬臂理衣襟,行止间暗蕴振灵余香。

    袍袖甫一落下,颜岁愿便被人扯住广袖,自后而拥。

    程藏之下颌垫在他肩头,鼻尖嗅一缕振灵香。气息微弱的在颜岁愿耳畔道:“颜尚书,我困。”

    颜岁愿应声回眸,见肩上的人已然歪着头阖目。面容极其安静,一池烟水无澜。

    唯有叹息,只剩无奈。

    “睡了,也好。”

    更漏流沙,不尽年华。双影重叠,伫立水殿,满身佛香。

    如镜一般的大理石地面,身影渐渐拉长,居所之外已有人动。

    捧着晨起物件而来的一行宫女,急刹在殿前门槛。

    杏目睁圆,满面惊愕失色。却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听见本朝素来姓直如弦、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大人,竖起玉骨食指抵在唇间,让他们噤声。

    一行宫女当即哑口,却纷纷去看尚书大人身后的人。看着修俊如松的身形,应当是个男子。一袭玄朱色箭袖袍,环在尚书大人腰间的双腕戴着革腕。

    却是看不清脸,因为那人埋首在尚书大人颈窝。

    一时之间,两厢为难的进退不得。宫女们纷纷向颜岁愿投去目光,问她们当如何行事。

    颜岁愿面色如常,仿若身后无人相拥,只是指着她们手中的洗漱物件,又指了指殿中,让她们将物件放在桌上即可。

    宫女们按照吩咐行事,再退出殿门时,抬首便见宇内内侍常杨公。当即要出声行礼,便被杨奉先制止。

    杨奉先遥遥望着颜岁愿和他身后之人,露出不明意味的笑。而后便冷厉转身,他实则并不愿意见此景。如此,程藏之便不能轻易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沿着朱红碧绿的廊庑疾步,杨奉先迎面撞见一个黑影。

    “你怎么来了?安节度使让你来的?”杨奉先问。

    黑影却揶揄着说:“怎么,大内第一大太监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扎眼了?”

    杨奉先大笑起来,“两个断袖,竟让你如此嫉妒吗?”

    黑影道:“杨公,不对,我应该叫你十三郎。”

    几乎是瞬间,杨奉先一素如皮影戏般标整面皮,裂缝破隙。然而,又是眨眼间,他又是大内心迹双清的内侍常。

    “何三,许久不见,倒是火眼金睛起来。”杨奉先面容和蔼,温温吞吞地说:“只可惜,这大宁朝只有内侍常杨奉先。”再无,十三郎。

    何三始终戴着面衣,双目规规整整,放在人群便再也无法再捕捉这双眼。他自胸腔咳出笑来,“不愧是十三郎,舍得一身剐!”

    杨奉先一副受用的笑容,“何三,该说说正事了。”黑影不再旁言,他便续道:“何三也看见了,颜尚书这是铁下心要保住程藏之。只怕计划要变了。”

    孟黑影觉得好笑,“杨公该不会真把改朝换代的希望寄托在川西吧。”

    听到讽刺之意,杨奉先也没有波动神情,只是问:“除了安行蓄,你还有更好、更合适、更易控制的人选吗?”

    “为什么要控制?”黑影毫不在乎,这破碎割裂的山河乱成什么样,他丝毫不在意,“我只是要这天下不在姓李,管日后他姓什么!”

    杨奉先心间叹气,与疯子相与总是需要耐心,“藩镇割据不假,但十道节度使没有一个傻子,若是先起势必然要成为众矢之的。若不能除去程藏之,借他势,无人会反。”

    毕竟程藏之于其他节度使,是最大的忌讳。要想安行蓄造反,总得拿出诚意。

    “反与不反,安行蓄自己说的不算。”黑影目色冷厉,“杨公莫不是忘了,山南道程怀与守居王。只要所有人说他反,他就是谋逆的反贼。”

    “何三既然有主意,何必冒险来见我?”杨奉先颇为好奇。

    黑影道:“杨公,把锁龙井暗河地图交给我,我替你救人。”

    杨奉先冷笑,“我无人可救。”

    黑影却道:“涂钦氏。”

    “你!”杨奉先目光剧烈,近乎实质。

    黑影仍旧轻松惬意,“我还需要一个身份,毕竟这么大的事,杨公走不开,总要派个心腹行事。”

    “你就不怕冤报?”杨奉先吐出口浊气。

    黑影轻轻松松说:“我没有孽债,为何要怕。”

    廊下风过,红与黑的衣袂飞扬,浓墨重彩的渗出沁骨凄清。

    辞岁迎春,但东启八年自初,便是血腥洋溢的凶年。满朝文武大臣都未有新春的喜气,一个年节,小半个青京都在举丧。吏部更是大换血,站在朝堂上的,又是一批生面孔。

    元月开朝,只集中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推迟的祭天礼,一件是兖州洪灾与锁龙井的流言。

    礼部尚书岳照首当其冲提议,“皇上,为天下生民,当将祭天一事即刻提上日程。”

    工部尚书常铭亦然道:“皇上,锁龙井出现异像必然是上苍动怒!还请皇上为生民百姓,及早举行祭天礼。最好是能,加长礼敬上天的时日。百官当同皇上一样,日夜祭拜皇天后土!”

    百官听着两位尚书发言,乏味的神情才有波动。今年只有两件事激愤人心,一件是锁龙井之事终于瞒不住,洪水淹了半座城池。二来是,在宫中侍奉皇帝斋宫斋戒的刑部尚书,私会无名男子。

    一至含元殿,百官就在暗暗瞅着程藏之和颜岁愿。毕竟程大人可是追求颜尚书整整三个年头,若是在第四个年头颜尚书跟别人好上,那程大人当真是凄惨。

    锁龙井之事,众人皆心照不宣。所以百官更好奇站出列的颜尚书,仿佛马上就能知道无名男子是谁。

    然而,头次没有与众臣作对的颜尚书,发言也让众臣失望了。颜岁愿说:“臣请赴往兖州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