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她仰着头,目光穿过那些模糊的人脸,穿破层层天空,身体越是沉重,她就越是轻盈。

    自由自在,振翅高飞。

    李贪感慨:“当时我就在想,真好。”

    成欢笑笑:“是啊,真好啊。”

    她的笑意不达眼底:“说不定真的见过呢。”

    李贪把睡衣反穿着,趴在床上,整个后背裸露在空气里。

    成欢倒吸一口凉气。

    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伤口爬满了整个后背。

    ——正如她刚才说的,后背不方便清理,所以任由伤口溃烂,再自愈,留下各种印记。

    蛛网似地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但她的后背也很漂亮,没有赘肉,因为常年运动,后背曲线呈现一种极致的视觉美感。

    触摸之下,从指尖传来一种被火焰冲刷着的,鹅卵石般的质感。

    表面被焰流冲刷得平滑无比,但碰到陈年的伤疤则像被天生就有的凹凸,被打磨得与整体平滑浑然天成。

    紧致而柔软,狰狞而夺人眼球,极致的矛盾导致了极致的冲击力。

    反而有种异样的美感。

    成欢觉得自己不是在上药,而是在修补某块由大理石雕刻的石像。

    她想到断臂的维纳斯,又想到练习人体绘画时那些坑坑洼洼的石膏像。

    然后她想到陈贪。

    想到那个从小就流落街头的陈贪。

    一时间无言以对。

    成欢先拿棉签沾了酒精小心清洗伤口周边,再仔细针对伤口消毒,上药。

    她可以感觉到每次拿高浓度酒精清理伤口时,李贪就生理性地一颤。

    但她全程没有喊过一声。

    “我看到了笔记本。”成欢正在给李贪擦药膏,突然开口,“你哪里找到它的?”

    李贪沉默了许久,就在成欢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她回答道:“我后来回去过。”

    成欢一顿。

    “但你已经被带走了。”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

    “……不知道。”

    话题到此结束。

    回过神来的时候,成欢发现自己一直摁着同一块伤口,甚至有点血渗了出来。

    她急忙拿纱布去擦干血迹:“很疼吧?你怎么不提醒我?”

    李贪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浑身发热,头半埋在枕头里,鼻尖只有灼热的呼吸。

    潮湿,舌尖被她咬破,传来咸腥味。

    后背火燎一般地灼烧着,她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到了某种程度,演变成一种毛茸茸的痒。

    像黏在心尖上的绒毛,挥之不去。

    这是一种猝不及防的体验,也是一种截然陌生的情绪。

    她无法形容,无法反抗,甚至情不自禁地沉迷其中。

    结果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许久,李贪才闷闷地回了句:“不知道。”

    包扎后,李贪的烧好像又退了点。

    等到粥快熬好,李贪炒了一小碟青菜,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还煮了小碗姜汤。

    她裹着大衣坐在餐厅里,脚边开了油汀,看成欢把食物端上来。

    外面雾蒙蒙的,烟火气慢慢盈满了整个屋子。

    李贪把姜汤推到成欢面前,瓮声瓮气的,“给你的。”

    成欢疑惑地看着她。

    李贪小口小口喝着粥,咬字很轻,“高烧姜汤没用,但能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