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贪深吸一口气,点头,背过身去,顺手脱下外套:“好。”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内搭了件白色无袖短衫,上面印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图案有点油画的味道。

    眼看李贪就去抓衣角上翻短衫,成欢却奇怪地看着她:“我只是让你当人体模特,又没让你脱衣服。”

    李贪卡到半截,耳垂罕见地泛红了。

    就在她准备松手时,成欢又上下打量道:“不过我觉得你脱衣服更有感觉。”

    李贪背对着她,搂起的衣角露出半截腰线,被冷光源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从腰线往上,是盘根错节的伤痕一路蔓延,似乎看不到尽头。

    成欢瞳孔猛地一缩,她小小“呀”了一声,点点头,“嗯,我觉得可以继续。”

    李贪牙尖咬了咬下唇,“你到底准备画什么?”

    “之前还没想好。”成欢诚恳回答,“只是想画你。”

    李贪觉得之前灌的那么多酒精终于开始慢慢产生后劲了。

    她竟然觉得头脑发晕。

    “但现在我知道我想画什么了。”

    成欢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相机,镜头对准李贪,咔嚓一下,拍了张照片。

    “你……”

    “模特不可能总是在,照片能够定格瞬间,是很好的辅助材料。”

    成欢说完又催促她赶紧把那件碍眼的短衫扔掉。

    她让李贪微微侧身,头往左后方偏,露出好看的下颚线,左眼眼角的x型伤疤和满背的疮痍相得益彰,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残缺美感。

    肌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微凉。

    但随即便在凝视中开始发烫。

    成欢的语气比想象中的平静,声音从李贪身后传来,“你能站着吗?我想画站姿的。”

    保持长久的站立是一件困难的事。

    更何况距离膝盖受伤才过了两天。

    李贪却回答道:“我试试。”

    成欢又咔嚓咔嚓拍了好几个角度的照片。

    “很好。”

    李贪从她平静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隐蔽的兴奋。

    成欢架起画板,开始作画。

    她随手几笔勾勒出李贪的轮廊,然后把重心放在大片裸露而出的伤痕上。

    首先就是眼角旁的弧线,她顺着眉线下压,上挑,但怎么样都不满意。

    李贪看不见成欢的视线,但她认为那种兴奋不是情欲。成欢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细水长流的柔缓与忧郁,那股兴奋藏在阴郁的狂潮下,像是溪流中藏匿的暗旋,卷起所有神经,溅起水波,让沉底的泥泞得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贪视线正前方是一副被毁掉的画,漆黑一片,李贪看不清内容,但她猜测八成是成欢的自画像。

    不知过了多久,李贪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始问她:“我记得你说过,画画是一种自毁式的发泄欲。”

    成欢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贪:“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是的。”成欢却坦然自若地点头,“我依然想毁了你。”

    她说着,突然轻叹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李贪沉默地穿好衣服,在成欢的示意下去看半成品。

    成欢只画了轮廓,眼睛,和伤疤。

    但上了色。

    或者说,表现伤疤的线条全部用的鲜红色。

    她想象着鲜血淋漓的状态,把伤疤都剖开,露出原本的模样。

    与大片支离破碎的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无比,静若深谭,带着无所事事的空洞,但李贪仍然从里面看出孤独,痛苦,挥之不散的悲伤,甚至她自以为藏匿得很好的羞赧和屈辱。

    在人面前坦露自己是羞赧的。

    而被人长久地当客体观赏是屈辱的。

    但这份情感不仅仅在画她,更带着画者投射下来的影子。

    成欢很满意李贪脸上的表情。

    她伸手端起酒杯,慢悠悠喝到见底,稍醒的酒意又渐渐沉了下去。

    成欢很喜欢这种眩晕的状态,她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她可以从上帝视角仔细审视,把自我憎恶的阴暗想法从黑暗角落里一点点拽出来,暴露在光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