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不敢应话。

    武后看看婉儿, 又看看厍狄氏,最后的视线回到了裴氏身上,笑道:“瞧瞧你们,都拘谨惯了,谁规定女子就要一世深居闺阁,相夫教子?”她笑意渐浓,“哀家就要天下人看看,只要女子踏出闺阁大门,男儿能做的,女子一样能做!”说完,武后将《大云经》递给了裴氏,“裴氏,仔细收着。”

    “诺。”裴氏虽不懂武后说的那些,可她听了那些话,只觉耳鼓发烫,心湖也有些激动。

    武后平举双臂,“厍狄氏,婉儿,来,与哀家穿上吉服。”

    厍狄氏与婉儿一同上前伺候,一人穿左袖,一人穿右袖,两人一起帮武后穿上了这件最沉的吉服,不约而同地低眉垂首。

    武后同时挑起两人的下颌,认真道:“抬头。”

    两人听令抬眼。

    武后一字一句地道:“跟着哀家,一步一步走上万象神宫,让他们瞧瞧,女子挺起腰杆的风姿。”说完,武后转过身去,迈步走出寝殿殿门,长长的朱鸟玄裙迆在身后,今年的武后已经初露女帝的风范。

    厍狄氏与婉儿相视一笑,她们心中的那个天下,便从今日开始,由她们的一笔一笔地描绘出来。

    神宫之外,羽林将士纷纷跪地行礼。

    太平站在宫阶下已经等候武后许久,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宫袍,宫袍上的牡丹尤为夺目,此时执伞站在碎雪之中,瞧见武后来了,便走了过来。

    裴氏知趣地移开了纸伞,让公主亲手给武后执伞。

    武后心中欢喜,脸上却绷着凝重之色,“哀家有裴氏打伞,何须你来?”

    太平轻笑,“儿给阿娘撑伞遮雪,天经地义。”

    已经许久不曾听见太平唤她“阿娘”了,武后喜上眉梢,哪里还能绷住严肃,“落了雪的宫阶很滑,可要走稳些。”

    “阿娘在前面走,儿在后面跟着,一定稳稳当当。”太平说完,往武后身后退了半步,低声道:“阿娘,别怕。”

    武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还有什么可怕的?可听见太平这样的稚语,她只觉亲切,得此一句,远胜太多阿谀奉承之言。

    “今日祭天,你来亚献与终献。”

    “亚献不是应当四哥来么?”

    武后望着高耸的万象神宫,语气淡漠,“他病了,今日跟太子都来不了。”是真的病了,还是假的病了,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日要让百官们认清楚,谁是她心中的储君人选。

    最好那几个侄儿也能看清楚,不要再在下面搞一些小伎俩。

    这几日的铜匦密奏有不少是密报武承嗣私会朝臣的,内容有的让武后高兴,有的让武后厌恶。武承嗣让朝臣们准备上书,请武后称帝,这是武后乐见其成的,可又让这些朝臣在事成之后上书请立武承嗣为太子,未免太过心急了点。

    死性不改。

    武后将这些债都给武承嗣记着,等她登基稳定大局之后,便一笔一笔与他清算。

    太平自然知道这些事,毕竟那些密报就是她的知匦使放进去的。她安插在武承嗣与武三思府上的那些小吏眼线,绝对是最好的细作。

    她手里已经握着许多这两人的罪证,之所以按而不发,只是在耐心等待一个机会。一击双杀固然是佳事,即便是杀不了两个,弄死其中之一,也算是解恨。

    武后看着太平失神的样子,催道:“吉时已到,随哀家入殿祭天吧。”

    “诺。”太平微微低颔,余光悄悄地瞥了一眼婉儿。

    婉儿不敢旁顾公主,今日的腰杆挺得格外笔直,碎雪擦过她的鬓发,偶有几点沾在那儿,就像是一块冷玉沾染了碎雪,衬得她的侧脸更娟秀了几分。

    放眼整个朝堂,有婉儿这样气度的朝臣屈指可数,她只要在朝上一站,便能将那些肥腻的老臣们比下去。

    婉儿如此好看,以后她若坐上明堂,只怕会忍不住一直盯着她,这该如何是好?

    太平唇角微微一勾,不禁轻轻一笑。

    婉儿听见了太平发出的笑声,想来公主定是起了什么“歪念”。一念及此,太平留在她衣下的吻痕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婉儿连忙正心,不敢再想公主那些孟浪之举,却浑然不觉耳根已是烧得通红。

    去年终献是公主,今年亚献与终献都是公主。

    百官们的心思大动,武承嗣却恨得牙痒痒的。武三思扯了扯武承嗣的官袍,示意他莫要动怒,免得被武后看出来,又要挨一顿责骂。

    武承嗣只能佯出高兴的笑脸,跪地随百官一起山呼祈愿的吉语。

    凭什么他努力的一切,要给太平做了嫁衣?武承嗣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祭天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宫,不管武三思在后面唤了他多少声,他也没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