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和高方平一起往前走着。

    看起来这个村的人胆子很大,张绵成说他们是真会和土匪作战的,还有过一些战绩。目下有些好多少女也跟在旁边围观,有些小屁孩好奇的尾随着鲁达,时而伸手摸摸鲁达的盔甲,时而问鲁达“你头上香疤为毛那么多”。

    “那不是香疤,是被公鸡打的。”鲁达给他们每人一个铜钱,后脑勺几巴掌打跑。

    这下好,被打有一个铜钱后,半个村的小孩都来围着鲁达了。这下就蛋疼了,高方平是见识过这样局面的,当年去东溪村抄晁盖家的时候,就是一个村的肉盾出动,要求快点打我们吧。

    “没了没了,别来烦人。”鲁达开始驱赶这些小孩。

    然而赶不走,最终又找林冲借了些钱,花费几十个铜钱每人一个。

    “让小高相公见笑,咱们村里土著穷习惯了,没见过什么世面,竟是以这种方式迎接小高相公,老朽惭愧。”台嘉文绉绉的说着,在小孩们要到钱后才呵斥他们不许走近。

    这些孩子不怕军伍不怕官府,但是台嘉一句话,他们就脸色大变,他们的母亲也跳出来纷纷抓走自己的熊孩子,退的慢的就几拳打哭掉,揪着耳朵抓回去跪搓衣板什么的。

    与此同时,但是他们也的确很尊敬高方平,看似一个村都是穷蛋,但为了高方平的到来,老族长还吩咐杀猪宰羊。

    入堂坐下,台嘉老头又抱拳道:“想不到相公竟能亲来台村,只是我村粗鄙贫穷,只能以劣茶招待伺候了,相公莫要笑我们才是。”

    高方平微微点头,然后看着老头摆弄,老家伙是真有点爱折腾的,也颇有些茶道文化,好茶好水伺候着,翻云覆雨的弄了个小炉子上桌,把收藏的今年的新茶从竹筒里拿出一些来摆弄,仔细的洗杯,洗茶,最后得到一碗清香的茶汤,便请高老爷品尝。

    看起来这肯定非常难喝,然后高方平也抬起来喝了。

    村里人在外面忙碌流水席,要招待虎头营的大兵,有些好事份子还喜欢明目张胆的“躲”在堂外偷看族长和相公座谈。

    高方平很少说话,听着老头说他们台村如何如何,说他们今年打退了三十多个土匪,收获了一些蚕丝,若干的粮食,织了多少布,添丁二十八口,养了一百七十二个土鸡,另外那个叫“老简”的牛还生了小牛犊。等等等等,高方平都听的很仔细,也很有兴趣。

    听老头汇报工作的时候,高方平对整个台村的印象有了改观。他们很穷,但是其实这些家伙还是很努力的。难怪张绵成一直管不下这些人来,因为从种种迹象看他们的确是皇帝的良民,并且是质量非常好的那种。

    由此而来,关于他们台村溺死女婴最多的事件,便开始复杂了。这又变为了民生和传统问题,而不是单纯的律法问题。

    比较郁闷的在于,这个老头比时静杰这个太学生还爱拽文,时而要不伦不类的夹一两句诗词或是圣人语录什么的,让高方平听得非常蛋疼。

    该听的高方平听完了,老头只是在反复饶舌了,再也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而高方平也大抵了解了台村的情况。

    高方平第一次出声打断了眉飞色舞的老头道:“台保正停一下,本官一直在听你说,但我有个问题不太理解,似乎台村还可以过的更好,然而你们挂念,导致错过了一些机会。其实你们村的物资和粮食可以更多的,无奈限于劳动力不足。”

    老族长拍腿叹道:“相公一语中的啊,我村里新生男丁就是不足,哎,想了许多的法子,拜了许多神仙,可惜我台家那些败家娘们的肚子就是不争气,整天女不生男,全是赔钱货。”

    高方平道:“这是谬论,其实本官倒认为,妇女之劳动力应该解放,我不知女人弱势这个理论是来自哪?又有多少人对此深入的思考过?其实严格说来,在许多的事务上她们并不比男人差多少。虽然你已经在一些活计上启用了妇女,但是我听来远远不够。其实她们可以做的更多,能让你们村产生更多的财富。”

    “不可不可。”台嘉当即摇头道,“此风不可长,若要女子做活,除非我台村男人死光,她们唯一的职责是相夫教子,多生男丁,可连这么简单的事,她们也不能做好,这些败家娘们真气人。”

    高方平一脸黑线的拍桌子道:“死老头,生孩子简单的话,你给我现场生一个出来瞧瞧?你在戏弄本官颠倒黑白吗?”

    老头冷不丁的被吓得跳起来,急忙跪在了地上低着头。

    堂外偷听着的男子们也吓得跳起来,跟着跪在地上,很无辜的样子。

    第四百五十八章 老子们走着瞧

    高方平环视一圈道:“你们谁认为简单的,出来生一个瞧瞧,然后摸着心口问,你们又是哪来的?”

    汗。族长老大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说。

    然后远处的妇女们好奇了,打算走近听听这些新奇的理论,却又被男人们恶语赶走:“败家婆娘回去待着去,今晚才收拾你们。”

    这下妇女们又被骂跑了,对此高方平一阵泄气。

    台嘉老头自持年纪大又有功名身份,对高方平的畏惧有限,虽然跪着,却依旧言之凿凿的道:“此乃祖宗千年以来的规矩,圣人有云……”

    “闭嘴!圣人云个屁,那个圣人要敢在我面前理论,我用另一套理论把他狗脑子打出来。圣人懂个匹。”高方平敲着桌子道:“你不要以为你读过两年书就可以文绉绉的,你要引用圣人要学圣人,就要学全,不要好的不学学坏了,这叫被忽悠瘸了不叫学习。你个老东西好读书却不求甚解,好发言又不得要领。圣人他再说仁爱,这个核心是被你的狗脑子忘记了?那个污糟猫鸟人的理论只有唯一的一点正确,就是首先爱你的亲人,爱你身边的人,这就是家国天下,爱家才能爱国。”

    高方平环视一圈道:“自己的婆娘你们拿了糟践,自己的亲生女儿拿了扔河里,这是谁教你们的?这叫不自爱,不爱子女不爱自己的人,你们说你们爱国,那么国朝成什么了?有谁相信你们这些亲手弄死自己妻女的人会爱别人,会爱国,会爱皇帝?”

    高方平拍案怒斥道:“本官身为皇帝守臣,我代表皇帝宣布不信任你们,我真不信把婆娘和亲女扔河里的你们会在乎国朝在乎皇帝!就凭此点,本官就可以把你们轻易的定位异端。你们不是喜欢信任各种教派各种异教徒学说吗,什么是异教徒,相信摩尼教那些人会解释的比本官还清楚些。”

    台嘉颇有点傲骨穷酸的风采,起身仰着头道:“总之在老朽手里,这些不容干涉,咱们勤勤恳恳足额纳粮,怎能被您形容成对国朝、对皇帝不忠。请您还我族之自治。在有我大宋前,我族之规矩便以延续了几百年。所以此点上,老朽必须守住。”

    “你……”高方平指着他的鼻子。

    老头道:“相公您兵强马壮要绞杀老朽吗?我是民而不是匪,君要臣死就死,父要子亡就亡,这是我汉家延续之规矩,而不是大宋之规矩。老朽一家勤勤恳恳从无越线,我台家村是民而不是匪,小高相公难道还要把我台家当做天子庙口?”

    “把这……把这个老东西……”高方平恶狠狠的指着鼻子许久,最终泄气的道:“把这个老东西吊起来,吊在村寨的门口,咆哮、不尊朝廷命官,判处五鞭。”

    林冲等人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把老头砍了。

    于是接下来老头哼哼唧唧的被拖出去,吊起来了,却是也没人敢去围观。

    接下来,高方平召集大部分的村民在广场上对他们道:“看你们的表情,我知道我的话能影响到你们,这不是假的而是真切的。但你们不敢说,你们习惯了被指挥、被支配、被处罚而沉默。就像江州人习惯了在许洪刚时期沉默一样。”

    高方平道:“这样的心态不值得原谅,事关你们的妾身利益,亲身的孩子年复一年的被挑选出来祭祀,我不信你们无动于衷,但是你们自始至终在沉默。你们的沉默就被宗族默认为你们自愿,于是国法成了一纸空文,套用一句父要子亡,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婆娘被私刑处决。不会保家,怎么让人相信你们会为国作战?”

    一些人的眼睛红了起来。

    台嘉老头被吊着又想说话,高方平指着打断道:“不许他说话,再抽十鞭。这里只有我能说话。”

    老头惨笑道:“相公干脆打死老朽,判二十鞭好了!”

    “答应他,求仁得仁,二十就二十。”高方平很猥琐的摸着下巴道。

    “?”台嘉老头一阵惊恐了,不答应其他却答应这个,要不要那么赖皮啊,却是马上就被抽得鬼哭狼嚎的。

    老族长的儿子和婆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冒死”出来哭诉求道:“请相公开恩,老爷他年纪大了,不经事的,他真没有什么坏心,从来不自持身份,不摆架子,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学字,礼仪仁孝,指挥大家劳动生产,抗击土匪,他就算有些小错,但全族上下总体都是感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