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南仙虽然不同意李贤耀的极端立场,不同意他主张,但也很心疼这么个有志的西夏年轻人,于是眼睛有些发红的道:“既然高相提及了李乾顺被奸佞蒙蔽,那看来不可避免的要‘清君侧’……要杀人了?”

    高方平知道他的心境,叹息一声道:“是的我没死、那就必须有人要被清算。这种事务上,我不敢站在道德制高点乱言谁对谁错,事实上狼要吃肉,狼没错。但是既然决定要从狮王的口里抢食,又没有打赢狮子,那狼就得承担后果和代价。世界它就是这么运转的娘娘你以为呢。”

    耶律南仙低着头,低声道:“这事还没浮出水面,这只是你高相一人的猜测,也没有证据。没证据就无法审判,一个我西夏的爱国青年、官拜礼部侍郎的人,这样的人若未经审判就死去,天下需要一个说法,否则天理难容!”

    高方平拍案怒斥道:“此番使辽,我高方平九死一生,假如我死了,那是谁的审判?郭药师部几百老弱病残死去,那些无辜者是谁审判的!我的部将牛皋,我的小粉丝、一个不懂人世险恶的小丫头郭秀儿,为了帮我送信,她们现在生死未卜,这是谁的审判!进上京途中宋国时节团遇袭,死伤辽国皮室军无数,从娃娃时候就跟随我征战的虎头营卫士牺牲若干,我再问你,他们的死经过了谁的审判!”

    “此番近五百人命,死于李贤耀的一个念头间,他们经过了玉皇大帝的审判吗!”高方平越说声音越大,大喝道,“不知堂堂正正的广积粮,不懂声音的大小依靠实力为依托。妄图以他那些污糟猫阴谋、颠覆我数十万军民以鲜血博弈来的战争结果,螳臂当车不知死活,这也敢叫爱国青年!他若不死这才叫天理难容。娘娘,您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些,他李贤耀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要失败的时候就用眼泪来搪塞。政治没有节操,不同情眼泪的地方有两个,军营和官场。”

    耶律南仙有些惊悚,知道他偶尔会开启吐槽模式,却始料不及的在于被他激动的大吼一番后,耶律南仙竟是也开始有点同意他说的了,有点不想为李贤耀说话了。

    事实上察哥还是低估了李贤耀的胆识和手段,真没想到他最终能玩那么大。如果当时已经知道了是这样的话,耶律南仙都不敢冒险前来辽国。

    “可他……毕竟是西夏礼部官员,乃是李乾顺的首席谋臣。天下真的需要一个交代,不能本宫说一句话就把这样一个人给秘密处决了。”耶律南仙还是对此有些难过,“你大宋现在是西夏的上国,你若来做这事,没有足够理由的情况下,也难对整个西夏交代,难以服众。”

    高方平眯起眼睛道:“所以为了干掉这个没见过面的李贤耀,理由我都想好了,这就是我一直隐藏的原因。”

    “你又有安排了。算死草你……说一下你想怎么迫害李贤耀?”耶律南仙道。

    高方平道:“我打算阴老萧一把。但你懂的,我是他盟友,所以‘事情不能是我做的’,需要别人去做。正好这个时间因种种关系,种种误会,你西夏和老萧是对立的,打他的脸不止一次了。所以我打算突击萧的里底的府里,带走个神秘人物。于是理所应当的,这事应该是老萧的对头‘西夏’做的。那么西夏在国家层面上不会干这事,所以就是李贤耀的个人行为,必然得罪老萧,于是事后李贤耀背负民声、交给老萧以‘触犯辽国律’名誉处决,这就名正言顺、皆大欢喜了不是吗?”

    第八百四十七章 上了战场你就是军人

    耶律南仙听得无比惊悚,猛的起身失声道:“这都能让你想到了,这实在太卑鄙了,本宫都不知道怎么对李贤耀交代?”

    “你不会没问题,把他绑来,我帮你对他交代。”高方平冷冷道。

    耶律南仙迟疑了。她也知道萧的里底不是个傻子,现在这些局面既然已经发生,想必老萧心中也是有数的,已经形成了对西夏、特别对李贤耀的心刺。而且事实上因街市斗殴事件的演变,基本已经是和萧的里底的正面叫板了,人那是真得罪了。

    不把这些误会解除,被高方平和萧的里底这两个当今世界的大佬惦记着,要说往后没麻烦是没人信的。所以这事必须有个交代,至少还能得到高方平的保护,以及萧的里底的部分理解。

    目下已经和萧的里底对抗了,所以担负从他府里偷个人问题也大不到哪去,算是站在水里又淋雨。但事后,把必须死的李贤耀交给老萧祭旗,也算是对老萧认错,那么其实也等于在和老萧缓和。

    政治层面上,耶律南仙已经把这些给想透了,可以的。唯一不过去的心理关口,就是感觉太欺负李贤耀了,可惜如同高方平说的做事有代价,他李贤耀一定会死。也有第二个选项:李乾顺和李贤耀一起死。

    这真会发生的,只要高方平的手谕,到达西夏刘光世手里,大宋驻军就会戒严皇城、进驻调查“叛乱事件”,就像当年的辽道宗谋杀西夏听政的梁太后一样,会针对西夏皇帝和西夏太子、出现各种死法和各种理由。

    这就是政治,也是战败国的人权,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然而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高方平怎么说服李贤耀对萧的里底认罪?这是个问题。

    耶律南仙已经下达了逮捕李贤耀的命令,正在送来的路上。于是她只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高方平怎么怼李贤耀这个极端爱国青年了。

    不久之后,李贤耀在武士的押送下进来了。他显得很平静,没有太慌张。

    兴许在这种人的世界里,人的生死本来就显得不太重要。所以他很淡然,只是以怪异的目光看着高方平。

    这个年轻英俊的李贤耀、他也知道所谓的你死我亡,他高方平不死的话,我李贤耀会有这天的。

    “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高方平?”李贤耀注视高方平片刻这么古怪地说道,看起来他已经提前想到了很多事了。

    “我是,如假包换的高方平,你快死了,让你在死前见见我这个对手真面目,算是送行吧。”高方平叹息一声道。

    李贤耀又看向了耶律南仙,目光很炽热。

    耶律南仙竟是不忍直视他的目光,有意的偏开了脑袋。

    高方平微微一笑道:“李贤耀,我知道你不怕死。所以我不喜欢你而喜欢耶律娘娘,因为她和我一样,怕死怕的不要不要的。”

    李贤耀仰头做狂士状的长笑道:“自古以来不怕死者皆勇士、英雄也,高相何出此言。你亲自带军几乎歼灭了我西夏全部精锐,现在你说你喜欢怕死的人?”

    高方平道:“然而我是认真的,怕死的人那叫敬畏。我觉得一个人他若连自己生死都不在乎了,就更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于是就像你几乎带来了宋辽之全面战争战,堂而皇之的害死郭药师部族几百无辜、以及我虎头卫士。你连你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了,当然不会在乎他们的对吧?耶律娘娘和你不同,她在乎她自己,于是她就不会想主动惹不能惹的人,于是世界就稳定了有没有。这就是敬畏的意义。”

    李贤耀不禁愣了愣,深思了起来。是真有些被高方平虎住了的感觉。

    “别想了,再想你也不会怕死的,你就不是那种人。”高方平道,“我知道你在乎的只有一点,你的国家你的君主。”

    “是的我李贤耀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我已经不能做的更多。当时听到你消失却没有尸体的消息,我就知道最终会出事。人性的奇妙在于明知是错,却没有回头路,我只能用不停的连续错误,去弥补掩盖上一个错误。就像您高相在宋国北京时候,因一个不恰当事件而衍生出了维稳事件,大幅打击上访党一样。其实,你我是一种人。”李贤耀极其平静的道。

    高方平摇头道:“不要给我脸上贴金,我和你真不是一种人。我最怕死了,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德行,其实每次上战场我都做好了第一个逃命的准备。我连见你们耶律娘娘都要在大热天穿上酷热的盔甲,我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也很关心我身边人的生死,这就是他们信任我为我卖命的原因。他们信任我的缘故就在于,他们死了我会善待他们家人,会尽量帮他们报仇。于是这也是我的压力,我得为他们找回公道来。由此得到的结论是,此番再多的政治利益都换不回你李贤耀的命。”

    李贤耀微微点头,好奇的看着他。

    高方平又道:“但你的国家、你的君主李乾顺还有救。你想接着往下听吗?”

    李贤耀终于出现情绪波动,知他在用西夏以及李乾顺的安全来威胁了。

    “事实上你们现在已经得罪了萧的里底,就算我不搬弄是非老萧也不是个傻子,他最终会弄清楚真相的,李贤耀你承认此点吗?”高方平道。

    李贤耀想了想,不禁微微点头道,“我知道最终你和他都会明白的,当初谋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只是需要你们在明白过来之前进入宋辽全面战争而已,可惜我失败了没能做到。”

    “承认就好。现在我答应、帮你西夏和老萧间转圜。”高方平直接道:“然后我要从老萧府里偷个人,这事不能是我做的,否则面子过不去。于是会是老萧现在的对头你做的。事后为了不引发西夏和辽国的问题,你就必须扛下罪名,去找老萧认罪。这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李贤耀没有拒绝,却终于大哭了起来,很伤心很难过。他知道他或许有一天会死的,却没想到要这样卑躬屈膝。死的时候没有萧合达那英雄般的荣耀,却要作为一个损害了西夏利益的小偷在辽国官府被处死,成为耻辱?

    看他没大叫冤枉,只是一个劲的在哭泣。让耶律南仙很难受,感觉有些对不起他,于是不忍心再看了,又偏开了脑袋。

    高方平大步走过去,拉着李贤耀的肩膀使劲摇晃大声道:“上了战场你就是军人。需要死的时候是真会死的,也不能迟疑,这是你的责任和操守!你的皇帝你的国家需要你这么做!这样的规矩和理念对于你这样的人、你做官第一天就会铭记心中。所以现在真的不要哭。我的公道要拿回,你也一定会死。像个爬虫一般默默无闻的被我处决,还是最后为你保护你的国家和皇帝做件有意义的事,你自己选择,此点上我也无法逼迫你。”

    李贤耀继续在大哭。

    “大声跟我念,上了战场你就是军人。你的国家和你的君主现在需要你死!”高方平道。

    李贤耀哭着开始念叨了:“上了战场我就是军人,既然败了就没活路。我的国家和我的君主现在需要我死!我不想做懦夫,我想象萧合达将军一般,做个轰轰烈烈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