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法追责任何人的,被刺痛也只能默默承受。江薄笙或许出于善意,到了欧阳黎耳朵里反成了别有深意的提醒——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一朝矗立港口却从未接近过海,欧阳黎凝望窗外渗墨的天色,许久垂下眼睛——他不想那样。

    夜幕不声不息地沉没,城市陷入别与白日的喧哗。会议结束陈子侑被临时抓去续摊,喝了点酒,车留在了z市,搭同事的顺风车回来的。

    熟悉的人知道他酒量不错只是容易上脸,聚会照样不轻易放过他。但这招对旁人就比较有迷惑性,整局数陈子侑喝得最少,到家九点过一点,不算太晚。

    九点多,欧阳黎再怎么老人作息也没到睡觉的时候,陈子侑走到楼梯口,往上扫了一眼,客厅的灯居然是灭的。

    微醺让昏暗砸醒三分,客厅空荡荡,卧室的门紧闭,陈子侑纳闷地掏出手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摸出电视柜里的充电线,乱糟糟缠成一团,解开又费了点时间,重启了才延迟三小时收到欧阳黎发的微信。

    oyl:有人找我,出门一趟。

    oyl:对了,你朋友傍晚来过,说有转交给你的东西,我放茶几上了。

    朋友?什么朋友?

    陈子侑一头雾水,知道他住址的并不多,只在学校有存档,所以知道的大多是学校里的老师,陈子侑第一反应是徐瑶。

    但徐瑶和他一路回来的,进了城区才分开,再一瞥便签上的字迹,隐忍和平和这一刻瞬间裂得稀碎。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和十年前如出一辙,一点没变。陈子侑放下闭了闭眼又拿起来,还是不太相信。

    ——他怎么来d市了?

    门开关带起一阵风,只拂出相当有限的距离,很快被炎夏吞噬消散了。

    半晌,欧阳黎面无表情地推开卧室的门。

    陈子侑离去匆匆,客厅的大灯忘了关,粗心地连玄关不多不少的鞋子都没有注意到。欧阳黎的影子倒进黑暗之中,迟迟没有走进那片光。

    喉咙有点烧。

    水杯下垫的纸条抽走了,溅出的液体干成一圈水渍。欧阳黎轻轻抹净,就着杯口抿了小半,回身倒掉重新接了杯凉白开,心说蜂蜜水做甜了,难怪没碰。

    手机亮灭好几次,是教师群那帮人在作妖。

    今年暑假尤其短,今天开完会明天新带班的教师第一批归校,群众怨声盈路,冯木难发语音揶揄一个个升职主任级别了还不高兴,打一顿就好了。

    欧阳黎跟风发个表情,退出来往下滑了滑,找到陈子侑万年不换的狗头头像,下意识打上两句叮嘱,打到一半突然想起江薄笙那句话又欲盖弥彰地缩回了手指,赌气般全数删除。

    是啊,一个外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欧阳黎哼笑一声放下手机,声音安静中清晰可闻,听着讽刺。

    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欧阳黎随手播到一个台放着,听着节目里热闹的哄笑声,肩膀松散了力气软软塌下,光怪陆离铺入眼底,静静坐了很久。

    云端息停的雨水泊了一夜,迟迟没有掉下来。

    第35章 你们又不是我

    江薄笙留下的地址是去年欧阳黎刚来d市时住的酒店,套房通常备有客室,江薄笙自觉不合适,便和陈子侑约了老地方——那家熟悉的清吧。

    重逢怎么也带些岁月的痕迹,但由于缺少过渡期的认知,江薄笙对他的印象停留在高中芒刺在背不好惹的少年,暗自做好了争吵的心理建设,真见面反而欲言又止了。

    ——陈子侑变了实在太多。

    市区明灭的长夜人群熙攘,陈子侑站在林立的灯火之下,幽光衬得身形瘦削,手指虚扶着嘴边衔的烟,一派冷静和漠然。

    清吧讲究很少,较比安静,适合说话。

    江薄笙长舒一口气:“我给你发过短信,你看到了吗。”

    陈子侑捏着一小瓶精酿:“看见了。”

    对方又接:“你没回去。”

    问的屁话,陈子侑恩都懒得恩了:“昂。”

    没有猜测的争吵和矛盾,时间一针针跳得很慢,两人一语一搭地闲聊大串无关的琐事,陈子侑不是来吵架的,口气平叙,但也谈不上耐烦。

    江薄笙的感慨发自肺腑:“你变了很多。”

    “还行吧,你本来也不怎么了解我。”陈子侑把眼镜架回鼻骨,不以为意道:“你今天这么着急找我就是为了叙旧的?不用走程序,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想不出有多大的事值得江薄笙从u市大老远跑来一趟,正散着走神,就听见江薄笙说:“伯母去世了。”

    “哦。”陈子侑注视了会桌角的裂纹,反应平平:“什么时候?”

    江薄笙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说:“八月十四,医院联系了她的至亲,没多久又联络了我,两个儿子推脱在国外不能抽身,你又没有音讯,我就自作主张,先替伯母安排了丧事,前日已经下葬了。”

    陈子侑又追问:“中间的治疗费用呢?”

    “我帮忙垫了一下。”江薄笙说。

    真得到了迫切渴望的结果,谈不上多解恨。

    人活剩一把年纪,继母奔波忙碌了一辈子落得无人送终的下场,而少年时憧憬过的人,三十好几了还在帮他扶持家里,处理他们家的破事。

    想到这,陈子侑的心绪颇为拥挤烦躁。

    但若是时光倒流,回到四月生日那天,陈子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无视、删除、死不相干。